陈途疲惫走回病房的途中,他发现——离开林修后,身体突然泄了力,他有时真的不明白,为什么……会对林修产生这种意想不到的、近乎软弱的依赖性?
在战斗和谋划上,他习惯独当一面。
可感情上,怎么只要看到林修站在那里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哪怕什么都不做,他仿佛就能从那种漫长的、冰冷的七年沉睡与苏醒后的孤立无援中,汲取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锚定感。
这不对劲。
这不像他。
那个曾经能在最残酷的星际任务中保持绝对冷静、甚至被队友私下称为“没有弱点的怪物”的陈途,不该有这样明显的、情感上的“命门”。
可它就是存在。
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伤,平时无知无觉,一旦被触及,就溃烂般疼起来,连带整个灵魂都跟着塌陷一块。
陈途右手不自觉攥紧,哪怕压到伤口也没有松开,就这样一路到了一楼。
101病房的门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紧闭状态,没有异样。
但这片“正常”,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布置陷阱的人,会善罢甘休吗?监控数据如果真有采集是否已经传回?
就在他思绪纷乱、疲惫与警觉交织时——
“砰!”
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、大力推开,甚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途瞬间睁眼,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,尽管依旧躺在床上。目光如电射向门口。
是那个小护士。
她脸色煞白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与复杂,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恐。她甚至忘了最基本的规矩,连门都没敲,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。
这么越界且失态的行为,让陈途不满地蹙紧眉头。斥责已经到了嘴边——无论是出于对隐私的维护,还是对潜在监控的顾虑,这行为都蠢得可以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看清楚了小护士的眼神。
那不是莽撞,那是走投无路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她看了一眼病房内可能存在的监控方向,尽管她知道这个角落或许相对安全,然后猛地转向陈途,用口型,无声地、颤抖地比出两个字:
“快走。”
紧接着,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,将那个纸团,朝着陈途病床的方向,用力扔了过来。纸团在空中划过一个短短的弧线,落在陈途手边的被子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恐惧到了极点,不敢再多停留一秒,转身就冲出了病房,甚至还记得踉跄着反手带上了门。
从闯入到离开,不过十几秒。
病房重归寂静。
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但陈途手边被子上,那个带着汗渍的、皱巴巴的纸团,真实地存在着。
陈途缓缓坐起身,所有的疲惫在瞬间被高度集中的警觉所取代。他没有立刻去拿纸团,而是凝神倾听门外的动静。
没有追赶的脚步声。
没有呵斥。
只有一片死寂,比刚才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小护士的惊恐是真的。
她的警告,极有可能也是真的。
陈途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个微湿的纸团。他没有展开,而是先捏了捏。里面似乎包着一个小而硬的东西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窥视角度,快速而隐蔽地将纸团展开。
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匆匆撕下的纸,字迹潦草扭曲,几乎难以辨认,显然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:
“他们发现我动过档案了!在查监控回溯!101今天的事可能也暴露了!林远山提前回来了!他正在调人!不知道是不是冲你!我在研究所暂时安全,你快想办法离开!还有,这个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中断。
纸的中央,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银灰色的、如同微型芯片般的东西,边缘还带着一点残留的胶痕。
陈途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种装置。
这不是普通的芯片。
这是一种一次性的、短距离信号屏蔽器。通常是执行高风险秘密任务时,用来在极短时间内、极小范围内干扰最基础的监控或通讯信号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小护士把她自己可能用来保命的东西,塞给了他。
并把用生命换来的预警,也塞给了他。
“快走。”
“林远山提前回来了。”
“在调人。”
陈途猛地攥紧了纸团和那枚微型屏蔽器,指骨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刚刚还因依赖感而柔软的心,瞬间被冰冷的危机感冻结。
行动要提前了。
他掀开被子,动作没有丝毫迟疑。
目光,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沉默的公墓。
这一次,眼中再无迷茫或疲惫。
只有一片凛冽的、破釜沉舟的寒光。
如果进入“造假”的林修病房是小护士故意为之,那么这枚芯片,就是她的无罪证明。
他一定会回来救人,以及,下次见面——一定会带着她弟弟的消息。
陈途不再犹豫。他抓起病房里那把沉重的铁质座椅,掂量了一下,然后后退两步,蓄力,旋身,用尽全身力气将椅腿狠狠砸向那扇俯瞰公墓的窗户!
“哗啦——!!!”
玻璃应声粉碎,爆裂成无数晶亮的碎片,如雨般向内溅落,又在窗外午后的光线中纷纷扬扬洒向楼下。空余的金属窗框扭曲变形,再也拦不住任何求生的渴望。
冷风瞬间灌入,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,还有公墓特有的、森然的寂静。
他暂时,自由了。
但这自由,以秒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