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修拖着千斤重的躯体走出房门,呼吸道被按钮支配的气泡堵上,他好像濒死的鱼,大口抢夺着空气。
刚才在病房里勉强维持的、那层“轻快”的壳,瞬间碎裂、剥落。
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板,缓缓滑坐下去,蜷缩在监控死角与门框形成的、一小片狭窄的阴影里。
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、模糊。
走廊惨白的顶光晕染成浑浊的光团,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变得尖锐刺鼻,几乎让他窒息。
耳中嗡嗡作响,盖过了远处隐约的仪器嗡鸣,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肋骨下疯狂、紊乱的撞击声,还有……骨头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头颅震裂的、持续不断的尖锐警报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死死按住左侧肋骨下方——那个微微凸起的、丑陋的小疤痕。
指尖下的皮肤在剧烈跳动,仿佛里面埋藏的不是精巧的骨传导装置,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微型炸弹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黑色卫衣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不行……不能在这里……
他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另一处疼痛来对抗这灭顶的眩晕和警报的折磨。
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的画面——陈途苍白的脸,滚落的泪,颤抖着伸向他的手……
以及
“对不起。”
想到这,林修嘴角诡异的勾起一抹笑。
“呵。”
痛到连活着都是奢望,却忘不了给他一个自嘲的笑。
他该庆幸陈途没有忘记记忆深处的爱人,可仍苦涩盼了七年的人不敢对他亲近。
但骑士已经决定直抵老巢,过程苦一点,不碍事。
过去半小时精致的表演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,拥抱的余温早已散去,阳光给他的味道不知道能维持多久。
林修手指几乎能称得上粗暴的抓起领口,凑近贪婪的呼吸掉最后一丝暖阳。
模糊的视线不能很好辨认方位,不过他依旧踉跄着从研究所逃出。
果然,小路的尽头停着张扬的黑色轿车。
“林少,霍爷这会儿在军部开会,他让我先送您回房。”司机将车挺稳,不似上次那般突然停住,今天要是急刹车,这少爷可能就命丧黄泉了。
接着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忙从驾驶室出来,在后备箱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轮椅,动作熟练,毫不拖泥带水。
林修本想拒绝的,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。从研究所到霍宅这段路,非但没让他缓过来,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虚脱和神经末梢的细密刺痛,反而变本加厉。眩晕如同附骨之疽。
他任由司机陈叔把他僵硬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动,最终安置在轮椅上。
庭院的简短楼梯旁贴心的修了斜面。
老陈双手握稳金属制的推手圈,缓步移动。
一米八的个子蜷在轮椅里,竟轻得没有分量。
老陈推动时几乎没使什么劲,那感觉不像在推一个成年男子,倒像推着一副空荡荡的、勉强撑起衣服的骨头架子。车轮滑过霍宅光洁如镜的地面,寂静无声,更衬得这份“轻”有些骇人。
他都五十多了,在霍家开车也有些年头,见过风浪,也学会了对许多事视而不见。可每次接送这位“林少”,他心里总会梗着点什么。
这孩子七年前刚来这地方就是由他开车,林修那时候没现在这么高,骨架单薄。不过比现在好,至少有点少年人的肉感。
只是那状态……
司机握着握把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。即使过去了七年,那画面依旧清晰得刺眼。
车门打开,扑鼻而来的不是少年人的汗味,而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……焦糊的怪异味道。
林修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塞进后座的。他闭着眼,脸色惨白如纸,嘴边还有鲜血的痕迹,那是费力嘶吼的证明。
老陈从后视镜里匆匆一瞥,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。
——那孩子手腕上几乎没有一点好肉。那不是简单的捆绑痕迹,更像是被某种粗粝的东西反复、长时间地摩擦、撕扯过,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。最粗糙的麻绳或纸张,都磨不出那种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他浑身都湿透了。不是水,是汗。冷汗一层层地从他皮肤里冒出来,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在后背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痕迹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分不清第一滴汗究竟是从哪里开始渗出的。那是一种身体在承受极度痛苦时,彻底失控的生理反应。
稍微有些长的发丝粘在额头,有几根不听话的甚至扎进眼睛,他也感受不到。
男孩坐在车上说不出话,静的像是殡仪车选在清晨出发,扰不到任何一位行人。
在司机印象里,他总是坚毅的。
那个年龄段的孩子,受一点伤可能都会大呼小叫,可林修就坐在后排一言不发,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有林修知道,他的心,早在陈途被迫跪向林远山时停止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