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进。”陈途率先开口打破宁静。
他猜到门口那人是谁。只是太久没见，不清楚究竟以什么姿态面对他。
他该问“这几年想不想师哥？”不，太越界。他把握不准彼此是否如同当年手足可以开得起这玩笑，再加上刚醒的他还没有重建起对师弟的感情。
那问“我们那天看电影了吗？”又太刻意，像在强行打捞一段被冰封的时光。
思绪混乱，却不免期待。或许只有林修，这个与他共享过真实温度的人，才能让他在这充满消毒水与谎言的地方，第一次感知到心脏在为“活着”而跳动。
对着他笑总挑不出错来吧。
于是三月的阳光时隔七年再次升起，温暖了林远山带来的寒风。
“咔哒。”
关门的时间很短，可进陈途脑中却转折又转折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那笑容却像接触空气的文物，迅速风化、剥落。陈途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。
太熟练了——这个笑。和从前面对媒体、慰问官员、接受心理评估时几乎一样。他竟下意识地对林修用了最惯常的“伪装模式”，而不是给他一份搁置了七年、理应生锈却真挚的思念。
他遗忘的或许不是林修这个人，而是在这地方、在这身份里，该如何不戴面具地去面对一个人。
他的遗忘，是一种奢侈的背叛。
林修从进门后就没了动作，板正地站在门口，好像要遮挡些什么。
陈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这个站位绝非随意——恰好挡住了门上的观察窗，也避开了室内某个最佳监控角度。是巧合，还是林修已经对这里的监视布局了如指掌？
一股寒意混着暖流涌上心头。寒意是源于对林修竟需要掌握这种“技能”的心疼；暖流，则是看到那孩子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，试图为他撑起一小块临时的、安全的真空地带。
陈途收起了所有轻松的表情。他意识到，重逢不是简单的叙旧，而是一场在刀尖上交换信息的开场。
他对着林修，极轻地摇了摇头，仿佛在说：“别冒险。我值得你这样做吗？”
林修看着自己曾经可以肆意拥吻的少年如今疏离的态度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不是剧痛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令人窒息的塌陷感。
他伸出手在左边最下面的肋骨轻轻按了下，动作并不明显，但仍解放了林远山对他变态的控制。
情绪终于可以开一个口子。
为什么？
七年里支撑他的所有幻想——用力拥抱、委屈的质问、甚至愤怒的撕咬——都在这个轻微的摇头里败下阵来。
委屈猛地冲上鼻腔，带来酸涩。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昵称，像过去每次撒娇或耍赖时那样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为他还爱他。而爱在此刻教会他的第一件事，是克制。
他明白陈途态度的病因。
他师哥在外人面前总是极有分寸的，比如恰到好处的微笑，比如不愿让别人为他冒险的摇头……
原来，他已经被划在外人的圈里，成为被礼貌照顾的对象。
但他看懂了陈途笑容里的那份刻意。那不像真的开心，更像一种适应自然环境的本能反应。
一个念头如闪电掠过：师哥在害怕吗？怕这个陌生的地方，还是怕……眼前这个同样不太熟悉的我？
这个想法比任何怀疑都更让林修心痛。
于是，那点赌气和委屈，瞬间被更汹涌的保护欲取代。他依旧站在门口，姿态却悄然改变——肩膀微微放松，不再完全是遮挡，更像一个沉默的承诺：我在这里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，无论你需要什么。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、温暖：
“师哥。”他叫出这个称呼，像捧出一块珍藏了七年的琥珀。
“是我，林修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陈途苍白的手指上，声音更软了些，几乎像在哄劝。
“你别怕。”
这句话，是他此刻能给出的、最直白的爱的告白。他不懂背后错综复杂的阴谋与秘密，他只读懂了爱人的不安。而他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回应：我认出你了，我在这里，所以，你别怕。
陈途因那句“你别怕”微微睁大眼睛，语气里面盛着的分明是最纯粹的担忧与温柔，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，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权衡。
他分明在林远山面前的伪装都没被识破，怎么刚见面，心思就被洞穿。
人体对陌生的外界环境会主动适应，可并不代表一个沉睡七年的病人，刚睁眼没多久就能接受刺激。
林修，太了解他了。
理智告诉他林远山该占据他现阶段的研究目标，应该尽可能的向林修打探关于林远山的一切消息，可陈途忘不了刚刚在房门口身体先一步做出的反应，而且他的笑容，好像带来了些误会。
身体本能的反应告诉他，林修现在需要他。
在理性重新夺回控制权之前，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对着林修，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抬起了右手。
那动作带着昏迷七年后的滞涩与沉重，仿佛在与无形的重力对抗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指尖甚至有些颤抖，但目标明确——伸向林修的方向。
这不是一个社交意义上的招手，也不是一个病人寻求帮助的姿态。
这是一个召唤。
是我灵魂深处向你发起的共鸣。
心底叫嚣的思念，林修听不到，陈途认不得。
“师弟，好久不见。”
怎么还不清楚从前，他的声音就已经哽咽。
应该准备漫不经心的语气，再配一副调侃的模样。
可他做不到。
“嗡——”
林修顾不得脑海中一遍遍响起的“师弟”，下意识走到床边牵起陈途的手。
丈量过多少次这方寸之地，才能三两步上前不让他空手等待。
现在，他的师哥，他的陈途正与他十指紧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