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幻觉,不是精神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幻觉,是有血有肉的人,他的爱人。
五指收紧,陈途感到有些吃痛,不过他没有松手,他清楚自己在享受这个过程,漂泊了七年的灵魂好像找到他的归处,身体已经拦不住交缠的心跳。
你看,跳的多欢愉。
痛意如鲠在喉,酸涩在眼眶里打了几个滚,终于撑不住落了下去。
陈途,失去记忆之后再见面,你也会哭吗?
他愣住了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悲伤。
陈途错愕地感受一滴滚圆的泪珠落下,没有和大脑商量就擅自出逃,直接进行了心灵施加的命令。
就是在林修面前好像……有点丢人。
重逢的第一面,他预演过冷漠、试探、甚至愤怒,唯独没算到自己会哭。
像被瞬间剥去了所有成年人的外壳,变回那个会在球赛输掉后,把头埋在师弟颈窝里闷声抽气的少年。
这滴泪暴露的远不止脆弱。它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林修与他之间那扇名为“过去”的门。
林修会怎么解读,还是会心疼吧。
他几乎想立刻别开脸,想用一个玩笑或咳嗽掩饰过去。这滴泪的出现,该是个错误。
但就在他睫毛颤动,试图收敛狼狈的刹那——他看见林修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怀疑,没有探究,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、近乎疼痛的温柔。林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,完全包住了陈途颤抖的、落泪的手。
一个沉默的、完全的包裹。
像在说:我接住了。你的痛,你的泪,你的一切。不用解释。
可温热的掌心也带来了某种既视感,猛地攫住了他。
不是想起林修。
是想起了一段更久远、更模糊的感觉——那种心里被一个人填满,却又清楚知道无法靠近的、酸涩的充盈感。
陈途七年前,应该是有一个爱人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嘶哑的声音从嘴中传出。
他为身体的不忠真诚道歉,又为自己接受林修越界的行为而懊悔。
他问自己:“难道这么多年的岁月轮转,是为了忘记爱人吗?”
泪水帮林修坦然接受了被遗忘的事实,甚至鼓起勇气要帮他找回记忆。
可骑士独闯恶龙巢穴也需要公主的婚约。
“师哥,你能抱抱我吗?”他只是,太想要一个怀抱,想要一个回到过去的动作。片刻也罢。
没有回应道歉,只像个委屈的、被主人遗弃多年的小狗发出请求。
久居病房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包裹住凌冽的雪淞,冰雪消融。
“我终于,等到你了。”林修在拥抱下颤抖着身躯。如果这些年以来的每一个冬天都有他的怀抱……
陈途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,用下巴轻轻抵住林修的发顶——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从何处习得的、却在此刻无比自然的动作。
时间在无声中流淌。
直到林修肋骨下的按钮开始传来第三阵、更尖锐的震动。
他必须走了。
因为时间再久一点,林远山就要知道他的动向了。
陈途松开怀抱,阳光又将林修抱了满怀。
感觉到另一个人的离开时,林修没有抬头看陈途的眼睛。他只是迅速抬手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再抬眼时,脸上已经挂起一个有点用力、但亮得惊人的笑容。
林修摆了摆手示意道别,随即毫不留恋的走向门口。
“师弟,下次见。”散漫的语气再度出现,他的视线紧随着林修手腕处的疤痕。
刀伤,以及似乎被用力扯下的皮肉愈合疤。
利刀似的刺入眼眶。
林修也语气轻快:“好啊师哥,下次见喽。”
门轻轻地合拢,将林修的身影彻底吞没在走廊的冷光里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扣上的声音,比刚才那声轻得多,却仿佛在陈途空旷的胸膛里引发了漫长的回音。
病房重归寂静。
那股气息却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——雪淞以及……那丝几乎要被前者吞噬殆尽的、阳光与旧皂荚的暖意。
这气息此刻清晰得刺鼻,像一纸无声的诉状,陈列着林修过去七年所处的世界:一个被精密控制、试图抹杀一切个人痕迹的牢笼。
陈途缓缓抬起刚才被林修紧紧握过、又轻轻包裹的手。
指尖冰凉,掌心却似乎还残留着林修最后一刻覆上来的、滚烫的颤抖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苍白手背上被用力握出的、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指痕,又想起林修转身时,衣袖滑落间那一闪而过的、盘踞在腕间的狰狞旧伤。
刀伤。
以及旁边那一片……更像是反复撕扯、愈合、再撕扯留下的,混乱的皮肉愈合痕迹。
那不可能是意外。
那更像是一种……挣扎。或是惩罚。
轻快的“下次见”把所有惊涛骇浪,都压成了一句云淡风轻的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