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。
病房内,陈途茫然地看着天花板,梦里一直唤他师哥的小孩终于显形,说是小孩,只是他长的年轻,短脸上一汪水灵灵的眼睛溢出开心,拉着他的手说下课看电影。
在梦里,陈途对这个约定过分在意,心脏跳得有些快。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起,却被窗外刺眼的白光狠狠拽回现实——那一瞬间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手指的温度,可睁眼看到的,只有病房苍白的天花板。
充斥鼻腔的不只是消毒水味,还有医院发的营养餐。
小米粥上飘的一圈油成功引得他反胃,醒来的两天里滴水未进,倒是先去光顾了下卫生间。
胃部痉挛惹人一阵阵头晕,他扶住冰凉的瓷壁,喉头滚动几下,却只涌上一股酸苦的气体。张嘴干呕,颈侧青筋绷起,眼眶被生理性泪水逼红,最终吐出两滴可怜的胆汁,挂在唇角,映着卫生间的冷光。
饥饿感叫嚣着想要得到满足,陈途捧起凉水猛的打向面颊,终于冷静下来。
镜子里的脸苍白无力,连昔日十分之一的精神头都没有,但是胡子拉碴的模样生在这个人脸上好像也没有很违和,高挺的鼻梁滑落水滴,看起来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在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陈途随意擦了擦,转身回房。
“麻烦把饭拿走。”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换床单的小护士肩头一颤,倒不是语气有多严厉,只是习惯了安静的病房。
她给自己正了正胆,张嘴却道:“可是,可是林医生不让,他说您没吃饭。”说罢头低了下去,眼神却不安分的扫视了好几眼。
陈途蓦然笑了,淡淡的笑挂在眼尾辨不清真假,只迈着步子缓缓走近她。
“你别怕我。这样吧,你收拾病房也累,饭留着自己吃。”直到温热的鼻息靠近护士耳侧,她才刷的红了脸,忙拿着床单和饭碗出门。
“这病人长得倒是好看,不过来了这。恐怕……唉”护士淡淡为陈途默哀两秒,又陷入一张帅脸贴近耳旁的幸福。
走廊监控探头闪烁诡异红光,密切观察着所有。
他记得在睡前要找“林医生”的信息,关上房门,在床头病情记录的小名片里,主治医生那一栏被刻意用小刀划过,不过他就着亮光细细辨认,发现医生全名林远山。
这个人名很熟悉。他该是认识的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潭里翻了个身,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。
他又不可避免的忧虑,缺失的记忆究竟是什么?
那个小师弟,在看完电影后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。人间蒸发也没有他记忆蒸发的干净。
“叮叮。”一阵门铃声传来,陈途拖着疲惫的身躯拧开把手,却发现门口空空如也。
刚刚那位女护士的惊呼,他迅速转头,只见一袭黑衣的男生朝门口跑去。
黑色背影像一道被夜色裁剪出的剪影,在走廊尽头倏然消失——只有那一截随着奔跑扬起的、略显凌乱的发梢,在惨白的灯光下划过一道仓皇的弧线。
黑影扎进视网膜的瞬间,陈途太阳穴像是被冰锥凿开。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让他膝盖发软的熟悉感。等他意识到那可能是“师弟”时,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等等——” 这声低吼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闷咳。
那一瞬间,陈途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、又猛地松开。
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。是谁?那个背影……他一定认识。可名字呢?关系呢?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被火烧过的空白痛楚。只有一句身体记得的判词:重要的人。不能放走。
陈途的右脚已经无意识向前踏了半步——那是追击或挽留的本能。
可惜护士看他擅自停留在门外,着急忙慌的跑来扶他进去休息。
刚刚的闹剧结束,自觉狼狈的陈途扯了扯嘴角,习惯性的露出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