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门时觉察出了一丝反常。这个研究所白天,好像异常的安静。没有问诊的病人,没有焦急的患者,甚至除了林远山,没有一个多余的医生。
他太饿了,刚刚心率急速攀升透支了体力,虚脱感涌上,陈途借力靠在窗沿,任由外面的风侵略他的发丝。
背后灼热的视线烫的他闭上双眼。
林远山侧身进来,反手将门虚掩,留出一道恰好能让光线透入、却不足以让人窥见内部的缝隙。
风停了。
“大病初愈,别再感冒了。”他微笑着解释,语气自然得像真是为病人着想。
陈途盯着他小步移到床边,林远山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,却不是随手一放,而是仔细调整了角度,让印着“早日康复”的那一面正对着陈途的视线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甚至还用袖口擦了擦盒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家里炖的汤,油都撇干净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、类似于父亲般的温和沙哑。
如果没记错,这医生昨天离开前还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,滔天恨意连距离都掩盖不了,怎么今天又成医者仁心的好大夫了?
他不急着提任务,先拉过椅子坐下,从保温盒里端出一碗汤 “还是老方子,你以前来家里找小修,总蹭的那锅山药排骨。记得吗?你那时候练球受伤,说喝这个好得快。”
陈途怔住,好像记忆中确实有这个片段,这碗汤接到手中,勾起了心底某处的柔软。
“那多谢,林叔。”
拿起汤勺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热气蒸的他眼前一片湿润。
机械式的喂自己喝完这碗汤,他看到林远山双眼通红,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。
可时机不对,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陈途肩头,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肩膀的零点一秒前,陈途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半寸。
在林远山手掌将要落下时,陈途全身肌肉纤维瞬间绷紧如钢丝,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尾椎骨窜上颅顶——手刀砍向他颈侧动脉的发力轨迹,已在脑内演练完毕。
他几乎是用牙齿碾碎了舌尖,才将这股本能压回骨髓深处。剧痛让他清醒,转而机械地拿起汤勺。
舀汤时,不锈钢勺柄在他掌心留下了四道深陷的、泛白的指印。
林远山的手悬在半空,顿住了。那一瞬间,他脸上慈祥的笑容像一张干涸的泥面具,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龟裂纹路,一种被猎物本能抗拒后的、冰冷的恼怒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他说,声音里的“温和沙哑”此刻听起来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他转身离开,脚步刻意放得很沉,每一步都踏出心事重重的节奏——直到门关上,那节奏瞬间变得轻快而果断。
难道昨天……真的是幻觉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后颈的汗毛就集体倒竖——那是身体在尖叫着否认。
记忆可以骗人,但骨髓里刻下的战栗,骗不了人。
这人离开时好像要说千言万语,下次一定要套出些话来。
黑色人影再次倒映在门口,无声无息。
但这一次,空气中没有响起敲门声,也没有门把手转动的轻响。
只有一片比死寂更压人的、蓄势待发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