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。
司机眼前清晰了起来,他又望向林修背影。
过分突出的肩胛骨上,那骨头几乎要刺破单薄的衣料。还有那截从袖口露出的、苍白脆弱的手腕,上面盘踞着几道狰狞的旧疤,在冷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淡粉色。
七年过去了,旧伤难愈,新病难医。
林修在轮椅上的状态越来越差。
疼,可是他睡不过去。
被司机接上之后,林远山——那位总是面容儒雅、举止得体的林先生——并未站在台阶上目送。他直接走到了车窗边,俯下身,带着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动作流畅到像轻拍儿子的肩,随手将监控器刺入肋骨。
林修的身体在那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。但他没有反抗,或许是无法反抗。
其实它本该直接在心口的,病发就会一击致命。但可能是父亲心软吧,肋骨处的伤,只要他清醒着痛。
司机没法忽视林修隐忍的神情,不由想到其实关车门用力一点他也不会在意,其实他挺喜欢林修张扬的性格。
司机叹了口气,总觉得他不该属于这里。这里的天太暗了,空气里弥漫的总是霍凌战场上带回的硝烟味,对于一个家来说,有些过于难熬了。
林修深陷在回忆与生理疼痛余波带来的恍惚里,感官迟钝。他没有听到头顶传来那阵极其轻微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窸窸窣窣声——是衣料摩擦,然后是小心翼翼地翻找口袋的动静。
等他隐约觉得不对,想凝神去辨认声音来源时,一只宽厚、带着常年握方向盘形成的薄茧的手,已经轻轻托起了他虚软无力的手。
掌心一沉。
多了一颗东西。
圆滚滚,包裹着熟悉的、印着蓝红色兔子图案的糖纸,带着体温熨过的微暖。
是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林修愣住了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触碰到那层略硬的米纸和里面方正的奶糖块。他抬起头,视线模糊地看向司机。
男人没有与他对视,只是快速而自然地收回手,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扶稳轮椅的常规动作。他的目光垂着,落在轮椅的扶手上,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训练有素的、近乎木然的平静。只是,在林修看不见的角度,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没有解释,没有言语。
但这个无声的动作本身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林少这七年里,每次痛极时,或许是旧伤发作,或许是体内装置惩罚,会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口袋,又颓然放下的模样。
看见了那空洞眼神里一闪而过的、对某种甜味的渴求与……更深的失落。
他甚至可能猜到了,那失落源于何处——因为这孩子痛时不喊不叫,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回想着某种早已不在身边的安慰。
林修确实有这个习惯。痛极了,就会找糖。
不是吃。
是想。
想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,更想那个曾经会蹙着眉、一边骂他“活该”一边剥开糖纸,不由分说把糖塞进他嘴里,再用指尖粗鲁地抹掉他眼角生理性泪水的陈途。
“痛就吃颗糖,甜味儿能把痛骗过去。”少年时的陈途总是这么说,吊儿郎当的哄他,动作却温柔。
那是林修关于“止痛”最原始、也最有效的记忆。比任何药物都管用。
后来,糖没了,人也没了。
这个习惯却像一道伤疤,留了下来。成了痛楚本身的一部分,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
而现在……
手心里,一颗是大白兔,来自一个沉默的、或许同样活在某种规则与恐惧中的司机。
口腔里条件反射的甜腻味,来自他跨越七年生死、刚刚重逢的爱人。
两颗糖,两种温度,却指向同一种无声的守护。
酸涩再次凶猛上涌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难以抵挡。林修紧紧攥住那颗大白兔,糖纸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极低地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陈依旧没抬头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,动作轻得像怕被空气里的监控捕捉到。然后,他平稳地推动轮椅,继续向前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滞与交接从未发生。
轮椅的金属依旧泛着寒光。
但林修的掌心,却实实在在地握着一团团小小的、坚硬的、温暖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