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如意见她点头,一时间竟有些无措,心里紧绷许久的弦忽然松开,反倒不知该如何安放这涌上来的欢喜,看着周沫拿起一片馒头片,她也紧跟着拿起一片。
炸馒头刚出锅的热度让她一下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手中的馒头,眼底漫上细碎的笑意,随后自然递到周沫手里,示意她吃这片。
周沫接过来,馒头片上均匀地撒了一层细白糖,在光下亮晶晶的,咬了一小口,白糖在舌尖轻轻化开,柔和,不腻,细细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,慢慢渗进身体里。
程如意静静看着周沫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,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撒了糖的炸馒头片,阳光穿过她低垂的睫毛,在脸颊上投下两弯细软的阴影,腮边随着咀嚼轻轻动着,模样专注稚气。
这一刻,周沫和她记忆里的少女毫无分别。
时间被光晕粘住,一切都像画眉湾的远山轮廓。
静默、温存、如常。
程如意看着她,心里某个皱了很多年的角落,忽然就被一阵暖风吹平了。
曾经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拉扯的忐忑和揣测,那些关于如果和可是的辗转难眠,那些漫长而空白的时间,在这一刻忽然都失了重量,一切变得轻盈遥远。
阳光静静,青灰地面上洒下几道的阴影,老树枝桠疏疏落落,风一过高处几片未落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,阴影随着日影悄悄挪移,一如所过的多年。
她忽然觉得,什么都不必说破,什么都不必证明,也不需要什么结果,此刻,就是她等待多年的答案。
程天心从外面唠完家常慢悠悠地往家赶,老远地就瞧见周沫,眼睛倏地亮了。
几年不见,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弯了许多,可眼神还是那么清亮,透着股老教师特有的明白与通透。
“程老师好。”周沫连忙上前几步。
“哎,周沫回来啦!”程天心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,“好好好,你也好呀。”
这几年来拜访她的学生越来越少,又听到周沫一句“程老师”,程天心顿时心理舒爽。
她扶着周沫的手,在桌边的凳子上慢慢坐下,眼睛先往程如意那儿轻轻一瞟,又稳稳落回周沫脸上,许多年没见,小姑娘们都长大咯,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,她可不想做讨厌人的老婆婆。先坐下后就和周沫聊起来,问到她什么时候回来的,又说到昨天的百日宴,说起最近的天气。
两人说着一些常话,自然也就说到了程如意正在做的通草花。
程天心的话不显山不露水,说到最后,她隔着老花镜片看向周沫:“如意这孩子,现在手艺是练出来了。静得下心,也吃得了苦,我们以后也是不担心了”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啊?”
周沫认真点头:“如意她很好,她做得也很好。”
这话答得真心实意。
程天心听着,眼里笑意更深了些。
她又慢慢说了些程如意学艺的琐事,说起她怎么为了一瓣花的弧度反反复复调整,在寒冬的早晨呵着手坐在工作台前,一坐就是大半天,从没喊过一声冷,说起她最先学会的不是那些容易的花朵,偏偏先去学那难做的花。
字字句句没提其他,三言两语之间将一个完整鲜活的程如意轻轻地推到了周沫眼前。
阳光移过门槛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老太太的声音慈祥绵长,周沫静静听着,偶尔应和。
记忆就像不停翻阅的旧书,漫过心上那些皱巴巴的角落,勾勒出她未曾参与过的时光。
直到程舒喊吃午饭,程天心才意犹未尽的停下。
程舒做了一大桌子菜,糖醋排骨,炖鸡汤,清蒸鱼,腊肉炒青菜,蒸腊肠……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,热气腾腾,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,一看就是把年货搬出来不少。
“周沫,来,坐下,吃饭吃饭。菜有的少,都是年味,随便吃吃。”
周沫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一桌子菜,有点不好意思:“阿姨,你太客气了,做这么多菜哪叫少。”
程舒将她拉着坐下,又将程如意塞到周沫旁边的位置。
“好几个人吃,这点菜一点都不多。阿姨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家常菜,不好吃也别见怪。”
周沫端正坐着:“闻着味就感觉很好吃,再说阿姨的手艺一向很好。”
程舒摆摆手,笑着说:“不嫌弃就好。”
程天心从楼上走下来,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,刚刚隔壁家小孩口水流了她一手袖,老太太爱干净,回家看到周沫聊开差点忘记这事,临近吃饭终于想起来赶紧就去换了。
四个人围坐在桌边。
程舒给周沫盛了一碗鸡汤,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: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周沫接过碗,有点不好意思:“谢谢阿姨。”
程如意坐在周沫旁边,也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,然后拿起手机打字:【这个甜的,你喜欢的,好吃。】
周沫看着碗里的排骨,愣了一下。
程如意记得她喜欢吃甜。
她转过头,看向程如意,程如意没在看她,低着头喝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