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梦。

阳光烘着后背，皮肤渐渐发烫。

周沫感到心跳快得毫无章法，怦怦地撞着胸口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，她垂下眼皮，视线落在两人叠在一起的手上。

程如意带着她的手动了起来，刀尖缓缓推进纤薄的通草片，沿着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行走。

这一次，她剪出了匀称而流畅的弧线。

这片花瓣比她剪的好看多了。

程如意先松开手，将剪好的花瓣轻轻搁在桌上，然后拍了拍周沫的肩，朝她竖起拇指。

手背上的温热一松即散。

周沫抿住唇没作声，将手悄悄藏到桌下，另一只手悄悄贴上去摸摸刚刚被握过的手背。

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
程舒端着盘子走出来，目光落在周沫脸上：“周沫是不是晒得有点热了？看你脸都晒红了，要不要进屋里坐坐？”

程如意顺着母亲的话，侧过脸看向周沫。

周沫感觉回到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了一般，惊慌摆手，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：“不热不热！”

她顿了顿，认认真真强调：“冬天晒太阳舒服……多晒晒好。”

程舒听了，没再多问，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，咧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，眼神清透。

她上前几步把盘子轻轻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：“那也行。”

周沫见她没再追问，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去一点，顾不上隐隐发烫的耳根，局促地搓手。

“来，早饭还没吃吧？早上十点多碰到你妈，她说你还睡着呢。”

“平时上班就够忙的了，放假是该好好歇着。”

盘子里是刚炸好的馒头片，金黄酥脆，边缘还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，炸馒头香味很浓，焦香与微甜的味道弥漫开，暖融融地裹住周围的空气。

周沫闻到熟悉的香气，恍惚了一下。

“快，趁热拿着吃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“中午就在这儿吃饭，啊？”

周沫连忙站起来：“阿姨，这太麻烦您了……”

程舒笑：“麻烦什么呀，就这么说定了，中午留下吃饭。”

她将盘子又往前递了递，声音温和：“尝尝看，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？我记得你以前，最爱吃我炸的馒头片了。”

周沫拿起一片馒头片，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，轻轻咬一口，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绽开，里面是松软绵密的馒头芯，微甜的麦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润，瞬间盈满口腔。

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，分毫未差。

熟悉感撞进心里，猝不及防。

周沫鼻尖一酸，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。

她慌忙低下头，又咬一口，勉强把喉间那股翻涌的涩意咽下去，直到呼吸平稳了些，她才抬起头，朝程舒扬起笑：“好吃！还是以前的味道。”

程舒看着她，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，舒心地叹了口气：“那就多吃点，就当这是你自己家！阿姨炸了好多呢，管够。”

“中午就留这儿吃饭，菜我都备好了。”

滚烫的甜意在舌尖化开，心里漫开一片潮湿的酸楚。周沫小口地咬着馒头片，程舒待她很好，她的好具体恒常，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，正因这份好真实厚重，她才感到害怕。

怕她错误的选择会成为她们平静生活的终结者，怕她笨拙的靠近或仓促的逃离会磨损这份珍贵的温情。

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，盘子里的馒头片散发着垂涎的香气。

她沉默地咀嚼，心底反复推敲着婉拒的措辞，试图找到一个既不让程舒失望、又能让自己安心退后一步的理由，可每一个可能的回答都像细小的刺，在她心里轻轻试探着深浅，反复刺伤她自己。

程如意轻轻拉了拉周沫的衣袖，把手机递到她眼前。

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，光亮柔和，映着一行字：【周沫，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吧，好不好？】

四周很静。

远处隐约飘来别家准备午饭的动静，阳光穿过清澈的冷空气，在地上铺开一片完整而宁静的透亮，就连此刻的风都很轻，轻轻带着墙边未扫净的零星红屑发出窸窣微响。

周沫看着那行字，又抬眼看向程如意。

那双眼睛正望着她，清澈，温软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
拒绝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，终究被咽了回去，她点了点头，伸手默默地拿起了一片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