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橘色的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,又顺着头顶流淌,在脚边积雪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,她被一层柔和的薄雾笼罩,光同冬夜里的暖炉。
周沫放慢脚步,一步一步走近。靴子陷进雪里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光里的人若有所觉。
程如意抬起头,暖光顷刻洒满她的侧脸。
周沫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晶莹雪沫。
程如意望向周沫,眉头慢慢蹙起。
她莫名地觉得周沫很悲伤,而且悲伤了很久很久,她认识的周沫不是这个样子的。
周沫该是骄傲的,强大和她完美适配。
她是一棵向着太阳生长的树,是她怯懦时向上的本源,是坚强的代名词。
可眼前这个人……
如同在玻璃水缸里装了很久,冰冷的水漫过她的四肢,潮湿浸透她的骨骼,她身上曾经锋利的棱角、灼热的温度被泡得模糊、发软。
程如意的心突然揪了一下,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,她放下扫帚,走向周沫,掏出手机。
周沫在她打字之前,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家?”指了指程如意身后的房子。
程如意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周沫便弯起眼睛,朝她露出一个笑,同时用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交替向前,比划出一个“走过来”的手势。
程如意没注意周沫手上的动作,目光静静落在周沫扬起的嘴角上,过了好一会儿,她微微侧身,用肩膀很轻地撞了周沫一下。
周沫上扬的嘴角固定。
眼底映着路灯、白雪和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万籁俱静时,远山鸟惊鸣。
程如意站在原地,看着周沫的背影被黑暗吸一点点地吸进去,直至彻底消失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周沫留下的脚印,慢慢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脚印。
雪又开始下了,一片一片,落在她肩膀上,很快融化成水。
路灯在她头顶一闪一闪。
可能是蹲久了,她感觉雪很冷。
冷得她的指尖发麻。
周沫是不是也很冷?
周沫是不是一直都很冷?
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?
程如意心里乱成一团,她站起来,拿起扫帚继续扫雪,扫到门口的雪全部扫干净,扫到手冻得发红,扫到母亲好奇地出来看了她两次,她才停下扫帚,回过头,再看了一眼前面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门口的雪扫的干干净净,只剩下路灯下一处留着脚印的白色。
她把扫帚靠在墙边,在台阶上跺了跺脚,抖掉鞋底的雪后这才推开门。门发出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屋里亮着灯,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影子。
程如意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门栓“咔哒”一声扣上,室内温暖,寒冷和黑暗都隔绝在外。
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音。
程如意脱下外套,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走向厨房。
程舒站在案板前,正在和面。
白色的面粉撒在案板上,她的手在面团上揉着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,柔软,像一块白色的云。
手掌压下去,面团凹陷,松开,又慢慢弹起来。
程舒的黑发里早已经藏着白发,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光。她弯着腰,肩膀微微佝偻,手上筋络微微突起,关节因长年劳作有些粗大。
程如意看着那双手,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疑问。
“嗯?”声音含糊,带着一点鼻音。
程舒对程如意单音节的发音很是熟悉,抬头看向女儿。脸上沾了一点面粉,在鼻尖上留下一小块白色的印记,可能觉得痒了,程舒用手背蹭了蹭,但没蹭干净,反而抹得更开。
程如意被逗乐了,抿嘴偷笑,又担心被程舒发现,随即收住笑容。
程舒见她这副模样,心下也懂了给七八分,嗔怪道:“你刚才不是说明天周沫要来吗?”
她说话的速度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程如意看着她的嘴型,点点头。
其实她现在已经可以看懂很多唇语,但程舒每次和她说话都会刻意放慢。
程舒继续说:“以前她喜欢吃我做的炸馒头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把面和好,发一晚上。”
“明天早上把馒头蒸上,等周沫来了就可以炸给她吃。”
程如意愣住了。
她盯着母亲,眼睛慢慢漫上笑意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温热,柔软得让她有点站不住。
程舒看见女儿的表情,笑了笑:“你记不记得?”
“初中那会儿,周沫来咱家玩,我炸馒头片给她吃。”
“她一口气吃了七八片,还说好吃。”
程如意记得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是初二的暑假,周沫还没转学走。
她来家里玩,程舒炸了馒头片。
金黄色的薄薄一片,撒了白糖和辣椒面子,又香又脆。
周沫吃得停不下来,一边吃一边说“阿姨你太会做了”,神情鲜活。
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吃炸馒头。
后来周沫转学走了,再也没来过。
她走过去,从母亲背后抱住她。
双臂绕过程舒的腰,手在她胸前交叠,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。
程舒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沾着面粉的手悬在半空。喉咙滚动了一下,她知道程如意在感谢她。过了两秒,她把手放下来,覆在女儿交叠的手上,轻轻拍了拍。随后抬起手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。
厨房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。
程舒知道程如意在感谢什么,她更知道她的心思。
这么多年,程如意一直没变。
四年前,程如意的姥姥程天心生了一场大病,连医生都说要准备准备后事,老人也知道这一切,在医院拉着程舒的手说了很多话,其中一句话,程舒记得最清楚。
“舒啊,以后不要管如意的婚事。”
程舒愣住了。
程天心的手很瘦,骨头硌在程舒手心里,很硬。
“她有她自己的想法。”程天心喘着气说,“你婚姻不顺,妈也难受。”
“但妈当年也看走了眼,没拦住你。”
“现在……你就别管如意了。”
“不要催她,不要逼她,让她自己来。”
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