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了程如意,周沫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明明只是和老同学重逢,聊了几句话,加了个微信,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?
累得像是刚跑完十公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。
应该不能说是空白。
是混乱。
混乱的情绪,混乱的记忆。
很多碎片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。
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要挣脱出来,但又被牢牢压住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有点疼。
林彩云走过来,看见女儿这副样子,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好好坐着,像什么样子。”
周沫勉强直起身子。
“刚才和程如意聊天?”林彩云随口问。
“嗯,”周沫垂死病中惊坐起。
她很好奇为什么林彩云会记得程如意,“妈,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林彩云笑了:“她长得没多大变化,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顺势在周沫旁边坐下,伸手捋了捋女儿有点乱的头发,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:“你上初中的时候,和程如意关系那叫一个好。”
“当年初二暑假,我们把你接走的时候,你在车上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周沫愣住了。
她努力回想,但脑子里一片模糊。
“后来你天天和程如意打电话,煲电话粥,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。”林彩云继续说,眼睛布满笑意,“那个电话费哦,我怎么可能忘记。”
周沫的喉咙有点干涩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她把头轻轻靠在林彩云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其实她对这段在画眉湾记忆不太记得清,或者说她对程如意的记忆是模糊的,但林彩云好像记得清清楚楚,她甚至可以生动形象地复刻出当时的画面。
即使在那个时候,在她被送到画眉湾以为林彩云会抛弃她的时候,林彩云还是将她的一点一滴记在心里。
“当时你还买了很多小玩意儿,说等回画眉湾要送给程如意呢。你都不记得了?”
周沫直起身子:“东西?什么东西?我买过吗?”
林彩云嫌弃地戳戳她的脑袋:“有啊。”
“年纪轻轻,记性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人都比不上了。”
“就在你书房桌子旁边的柜子里,我一直给你收在那里没动过呢。”
那个柜子周沫知道,一个和书桌一样高的小小立柜,里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她上学时候的老旧物件。
时代久远,她很少打开去看。
林彩云絮絮叨叨:“你上班要少熬夜,多吃的补脑养生的东西......”
周沫无奈道:“妈,你也知道的,我忙。”
林彩云终究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:“家里有黑芝麻、核桃仁红枣枸杞打成的粉,回头你回上海,带去天天喝。”
“好。”
母女俩聊着一会儿,周同生和别人聊完了,一身酒气地走到她们身边,心满意足地说回去。
周沫闻着酒气皱眉:“喝这么多?医生都喊你少喝酒了。”
周同生酒精上头,被女儿这么一质问,脸色有点不好看:“喜事,喜事不喝酒怎么行?”
想到上半年林彩云累到瘦脱骨的模样,周沫还是多嘴埋怨了句。
“整个过年这么多喜事,你是不是打算天天喝?还想进一次医院?”
“老妈上半年照顾你,腰间盘突出都发了好几次。”
回家老前林彩云就千叮咛万嘱咐,不要喝酒,不要喝酒。
他今年才做完手术,医生反复叮嘱不能饮酒。
临出发前,他还拍着胸脯保证,今晚绝对不喝。
呵。
周同生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,生硬地说:“回家。”
路上,周同生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,走到一半,他突然开口:“和杨烁聊得怎么样?”
周沫:“就那样,又不熟悉。”
周同生想到饭桌上的一些话,又想到以前的事情,那些早百八十年的闲言碎语,居然丝丝点点的传到了画眉湾的饭桌上。
要不是刚刚被杨硕他爸撺掇过去,今年风光回来的面子肯定是一点不剩。
周同生越想越觉得不舒爽,杨硕他爸说的没错,只有让周沫结婚生子,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才会抚平。
他拧着眉,语气里带着教训的意味:“你们多聊聊,你都这个年纪了,该谈恋爱结婚了。”
周沫: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周痛生:“现在不是时候结婚,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结婚?”
她不想和醉鬼吵架,只能“哇哦”一声。
“喝醉了说话还这么利索?”
周同生被周沫的滑不溜秋噎住,他无奈地停下脚步。
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?你老爸我还是有分寸了。”
“毕竟这是喜事,多多少少得喝一点。”
算是把话题岔开了。
周沫背着手往前走:“好好好。”
“你自己喝酒有分寸就好,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周同生“嗯“了一声。
“我们催你结婚,还不是为了你好?”
“你也该考虑考虑了。”
显然他没有被带歪,又绕了回来,见周沫一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的模样,脾气又上来了几分。
“不谈恋爱像什么样子?哪有正常的女孩子不谈恋爱?”
“你的心思是不是还......”
周同生话到嘴边又觉不妥,改口:“到了年纪,谈婚论嫁,老祖宗留下来的。”
周沫的视线浸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明明路灯早已亮起,可她只觉得这黑暗没有边界,也没有深浅。
它均匀彻底地包裹着她。
她明明睁着眼,却与闭着眼无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