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剩皮肤感知到无孔不入的漆黑。
她不觉得周同生的这份“好”是好,他的“好”只是一捧撒在腐土上的灰,掩盖不了底下溃烂的一切。
她知道就算她开口反驳,周同生也不会回她这句话。他向来不会正视对无法回应的事情,她说多了也只是浪费口舌。
周沫垂着眼听着周同生的絮叨,那些话语像不断滴落的蜡油,一层层烫在耳膜上。
直到,周同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覆盖在她身上。
“你觉得杨烁怎么样?”
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根绷紧的弦,一股滞重而滚烫的厌烦翻涌上来。
平时无论面对什么问题,什么言语,她都不会生出很多情绪,可今天不知怎的,这无休止的言语、这粘稠氛围,她本能产生抵触。
她转过身,看着周同生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你问问我妈,她觉得杨烁好吗?”
林彩云皱着眉,开口:“我觉得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“女儿现在事业上升期,杨烁看着没什么本事,会拖她后腿。”
周同生停顿了半晌,到底是酒精上头,还是本性使然,脾气猛然升起来,声音一下子拔高:“怎么不合适?怎么拖后腿了?”
“杨烁这小伙子我看着挺可靠的,有什么不好?”
周沫看着他,下意识地拉着林彩云往后退了一步。
一个喝了酒的男人,要是脾气起来了,攻击力可不弱。
她学过几年武术,可以躲开,但林彩云不行。
“你们女人就是想太多!”
周同生继续说,声音在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杨烁人挺好的,工作稳定,人也老实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你自己都快三十了,还不着急?”
“我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好,你就不能理解理解?”
为了你好。
又是为了你好。
周沫盯着他,胸口堵着一股气。
为什么她的想法就不能被看见?
为什么她说“不合适”,就是“想太多”?
为什么她的意见,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?
“周沫,你听见我说话没有?”周同生的声音更大了。
她忽然什么也听不清,只看见周同生的嘴在动。
而她全部的力气,都用来压住那股想立刻转身逃开的冲动。
走吧,走吧。
内心在尖叫。
在怂恿。
“周沫!你给我站住!”
身后传来周同生的怒骂声,还有林彩云劝阻的声音。
周沫看着漆黑的前路,脚步越来越快。
她好像一直在被拿来和一个不存在的男性做对比。
小时候,她很调皮,林彩云觉得学乐器可以磨练性子,于是把她送去学钢琴,结果她天天魔音入耳,差点让钢琴班的钢琴提前报废。
林彩云又听说女孩子学武术可以让性格变稳重,二话不说就把她送去学武术。
不送还好,一送不得了,周沫一入武馆,如同猴子入了山,山上称大王。
她的天赋很好,半年不到就拿到证书。
从那时候开始,她就被一个不存在的男性压着。他们说她武术不厉害,男孩子在这方面更有优势,于是她开始参加比赛,拿到当年市里的冠军,他们又说她参加的是女子队伍,上不了台面。她开始挑战馆里的男生,将他们一个个打趴下,那些话才消停下来。
她上学,成绩很好,他们说男孩子悟性好后劲足,于是她竞赛保送一条龙,比那些男生提前一年进入TOP2学校,他们不在拿她与身边同龄人相比。
后来她毕业面对职场,他们说女性不适合创业,她走出去,站出来,告诉他们,她不差。
可是好像没有人听到。
她取得了那么多成就,但还是会被放在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身边,充当另一个名词。
“周同生的女儿。”
“适合的对象。”
“谁的老婆。”
她不是周沫,她只是某个人的附属品。
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,很快又散开。
看着那团消失的雾气,周沫突然疑惑。
她是不是也像这团雾一样?
存在过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。
以前她会这样想吗?
她也不太记得了。
周沫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雪。
雪很白,白得刺眼。
她盯着那片白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。
但她抓不住,也看不清。
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见轮廓,看不见细节。
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
程如意口中那个曾经走路带风、眼神里有光的周沫去了哪里?
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?
周沫的脑子里一片模糊,她加快脚步,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深,越来越乱。
她下意识地拐过一个弯。
这段路的路灯坏了,零星地剩下几个。
微弱的光线勉强渗进雪地,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。
黑夜并未给她任何庇护,反而贪婪地吞噬了所有的声响、光亮与温度。
只留下她一个人,在这绝对的静默与虚无中,清晰地看见自己缓慢地、无可挽回地往下坠。
又转过一个弯,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拿着扫帚扫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