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到刃柄的一瞬,她倒抽了一口气,接着拿起短刃在自己另一只手上划拉了一下,鲜血再次流出。
“你”,赵闻达一惊。
在踏入牢房时,他便看到身上皆是血痕、眉眼倔强的沈令言,当时便想,这妖女,滥刑之下竟如此坚韧。
如今又是一惊。
沈令言血滴在线香上,发出小小的噗呲声,迅速蒸腾起一片白雾,她抬眸,将短刃递了回来,“你也如此。”
赵闻达将信将疑,对上她清亮的眸眼后,亦划破手指,滴血于香上。
片刻后只觉得头脑昏沉,恹恹欲睡。
倏忽,赵闻达发觉自己骑马驰骋在黄土之上。
不远处,黄色城墙立起,赤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,阳关二字雕刻在城门门首处,因多年黄沙漫漫,狂风抚刻,更加显得雕深凿刻,格外用力。
他纵马一跃而过城门,来到阳关之外,数个帐篷扎营在远处,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萧字
,心里动念:“是他”。
赵闻达想起了妖女所说的引他与萧遇相见,果然是有些妖术。
他快马加鞭,驱驰至萧遇的营帐前,与上次去送别不同,他这回来也没士兵阻拦,一路畅行尤为顺利。
他还在营帐门口,正迟疑着是否下马,却听得营帐内传来一句,“闻达,进来吧。”
是萧长仪的声音。
赵闻达一听便知,这是与自己争吵了数年的声音,他即使在梦中也忘不掉。
他跳下马来,又揭开帐帘跨入,只见萧长仪一袭落地玄袍,负手而立,背对着帐篷门口。
萧长仪并未如之前那般身穿甲胄,锋芒毕现。反而如今这幅疏落的样子,倒显有格外儒雅的书生气。
听到声响,萧长仪转过身来,赵闻达一愣,“萧遇,你。”
此时帐外一声细响,又落于平静。
赵闻达打眼向萧遇瞧去,只见他戴着一个青铜鬼脸面具,看不到面容。
“闻达,许久未见,别来无恙。”萧遇微微笑道,唇瓣略微张开。
虽看不到模样,却也从那眉眼能看出,他在笑。
“你”,赵闻达看着眼前的男子打量了数眼,迟迟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萧遇穿着玄色绣金线长袍,着一双锦缎黑靴。衣襟上的金丝若仔细看,可以瞧出花边有些歪七扭八。
这身打扮,他有些印象,恰恰是萧遇居家的一身常服,袍子厚重,只在冬日雪天才见他穿过一两回。
萧遇走近来,从营帐内低矮桌案上拿起一个酒壶,将纯净的液体倒入两个小酒杯中。
赵闻达双眸露惊异之色,萧遇倒壶的手苍白至毫无血色,甚至有些透明,掌中的经脉微蓝发光,与他们普通人绝然不同。
“闻达,你昔日赠我酒,今日我也算是回赠”,萧遇端起其中一个酒杯递给赵闻达。
赵闻达仍在沉默之中,萧遇像是要活跃气氛,道,“和你那冷酒可不同,这酒言儿已经给温好了。”
赵闻达噗嗤一笑,端过酒杯,道,“谁要吃她温好的酒,要喝也得你温好的。”
忽然一点火苗腾空而起,落在赵闻达的酒杯之中,“那我用魂火也替你温一杯。”
赵闻达听到“魂火”二字,酒杯险些端不稳,他将酒杯搁置在桌案上,“我不同背周之人喝酒,除非你告诉世人,你没有背叛大周,没有投身北辽,我才与你喝。”
萧遇听到这句置气的话,看向他,嘴角溢出一丝苦笑,“闻达。”
赵闻达眼眶发红,声线颤抖道,“萧遇,你没死对不对,你活过来,告诉他们,你没有背叛大周,好不好?”
一声叹息声轻轻响起。
“如你所见。”只见另一个酒杯腾空而起,在赵闻达的酒杯处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声响,接着飞远落于萧遇的指尖。“这杯酒,是我欠你的。”
萧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少量液体溢出嘴角,加重了青铜面具上的冷冽之色。
赵闻达无可奈何,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,从桌案上拿起酒杯,看着晶莹剔透的杯中酒,他也一饮而尽,无奈道了句,“该是我替你温酒的。”
他将酒杯放下,脸上浮现哀色:“我该怎么帮你,萧遇。”
“已死之人,身前名又算得了什么?闻达,你无需帮我,把她救出去就好了。”萧遇指着营帐外道。
“萧遇。”一个姑娘怒气冲冲地从帐外冲了进来,杏眼微瞪,眉骨含愠:“谁需要他救?”
她一只手伸上前就要捉住萧遇的手,却只见袖摆从姑娘手上滑过。
萧遇眸子里泛着无可奈何的笑意,消失在营帐之中。
沈令言看着空荡荡的手心,兀自伤神。
赵闻达发现营帐的一切都开始如高台一般碎裂消失,接着再一片黑暗之中醒来。
过许久,才知仍身在牢狱之中。
他低头看着仍蜷缩在地的重伤之人,她披头散发,眼角似有晶莹的泪光。
语气温和道:“罢了,我先救你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