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闻达作为天家人,说话很是管用。
县官痛快将沈令言放出牢狱,临行前还专向她赔礼道歉。
他伏低做小,极尽谄媚之态。
说是现已查明沈姑娘真实身份,属良家妇人,不是那世人口中的歹毒妖女,此前公堂所为均是误会,系讼师语意撺掇,如今已将讼师下狱,望沈姑娘不计前尘。
这一番说词,倒将自己作为县官但滥用私刑的罪责撇的一干二净。
沈令言心中轻笑一声,冷眼看着县官,并未回话。
她身上尽是斑驳的伤痕,一双手更是看不出完整形状来。让她不计较,绝无可能。
只不过,如今托了萧长仪的福,得了赵世子的帮助。虽说幻境中,俩人似有兄弟情义,但在未清楚了解他为人前,也轻易不敢再给他惹麻烦。
反倒是此时,赵闻达笑出了声,虽笑声舒阔,但在这暗狱中又不带一丝温度,他道:
“素来听闻庐州民风彪悍,如今真是见识到了。”
那县官此时只想将沈令言安生送走,此前吃不准她话里头是真是假,只不过因担心得罪赵世子,才遣人送信。
心里也有所准备,若赵世子不识这妖女,便会托词,将妖女献给赵世子一观,若妖女所言为真,便将一切罪责都推在讼师身上。
赵世子作为天家人,虽身份尊贵,但此行只是消暑,并无权干预官员任职起复,因此无论如何,自己也不至于丢了乌纱帽。
听到赵世子提及庐州民风彪悍,以为是在说讼师,便笑着应承道:
“世子说得对,是下官御下不严,下官如今已将他下狱。”
赵闻达眸光掠过他:“下狱?那你用的什么罪名?”
“我……”,那县官傻眼了,一时着急,并未思索过罪名一事。
此前将沈令言下狱,还可以说是因为发现指骨,怀疑她是妖女。但这讼师下狱,本就是和讼师定的权宜之计,以消赵世子还有那妖女的怒火,待将沈令言一行人送到赵世子别院,便会将其放出来。
“哦,原来是未定罪便将人下狱了。”赵闻达轻飘飘抛出这样一句话,县官捏了一把汗。
忽听得:“你如此不将大周法度放在眼里,滥用私刑,以私权凌驾于王权之上,是不是有不臣之心?”
“不臣之心”四字语气极重,那县官听到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,头脑一片空白。
虽说赵世子无任遣官员之权,但若有人有叛周的心思,那作为天家的人,便是当场斩杀了自己,也是应当。
他被吓得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伏低了脑袋:“世子爷,下官绝无背周之心。是下官一时糊涂,下官这就令人将讼师放出来。”
赵闻达冷眼看着抖成了筛子的县官:“你说你没有背周的心思?”
县官跪在地上,膝行靠近赵闻达,攥着他的袍脚,发誓道:“世子爷,下官绝无背周之心。”
此时他一张死嘴,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。
“这要怎么证明才好呢?”赵闻达作出一道苦苦思考的样子,好似很为难。
“要是冤枉了你,我们大周就失去了一位青白的官,但要是你真是有不臣之心……”
县官猛磕在地:“下官绝没有。”
很快额头磕破,流出血来,他喃喃道:“若要证明,下官可以受刑,可以受刑。”
“好,就依你所说。”
沈令言不由多看了眼赵闻达,萧长仪这年少时的死对头倒是有点蔫坏蔫坏的。
他的眼尾本就狭长,眼尾处一粒浅痣如今在暗狱烛火下衬得发亮,更加显得多了几分薄情。
“来人,给我打三十大板,另施拶刑。”
县官猛的抬起头,才回过神自己嘴快之下说了什么,脸一阵阵发白。
又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沈令言,心里安慰自己:“这柔弱妇人都受住了,我定然……定然……也没什么问题。”
只不过看着由远及近的极粗壮的棒棍,他还是瞪大了瞳孔,被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待被拖到刑房,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时,赵闻达抠了抠耳茧子,眸眼微挑:“真难听。”
他招招手:“走了。”
随赵闻达而来的侍卫听令将沈令言搬出牢狱。
在官衙外起轿前,沈令言挣扎着起身,拖着一身伤体,到赵闻达轿前,朝他福了一礼:“多谢赵世子。”
她如何看不出赵闻达此行是在替她出气。
原本她以为赵闻达只是看在兄弟情义上,将自己搭救出去,并未想到他能做到这种份上。看来这人曾经虽口头与萧长仪多番争锋,但无论是幻境,还是刚刚,本性倒是不赖。
赵闻达拂帘,看着轿外之人病弱如风中簌簌欲落的白花,青丝轻荡,眉眼含愁,移开目光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