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闻达本在别院消暑,短剑握在手心一笔一笔刻在冰砖上,正要落成,侍卫拂帘带来一句:“遇饮闻达酒,阳关今安在。”
不意心绪一时起伏,手竟未拿稳短剑,一道重重的痕迹划过冰砖,图案被毁,前功尽弃。
他暗道可惜,立在冰砖前久未回应。
侍卫抬眸打量,却见赵世子目光轻垂,落在冰砖上似在遥想。
冰砖上虽有一道划痕,仍依稀可见所刻女子眸光飞扬,裙摆轻晃,只不过耐不住暑气,渐渐消融淡去。
随即,赵世子脸上浮现一丝羞恼之色,转瞬掩去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五年前,一向与赵闻达不对付的萧长仪,子承父职,前往北境。
萧长仪离京那日,本无人得知,但临行前却遣人送来一封信,提醒他小心某些人,莫着了当。
这才知,萧长仪竟要弃了京城大好的权臣官途,去那偏僻荒凉的北境。
他在家中看着秋日黄叶飘飞,想到自己朝堂上的争锋对手要离京北上,忽觉得人生寥寥无趣,生出一股悲凉之感。
下人温来一壶烈酒,他浅尝了一口后,便问:“如今几时了?”
“申时一刻了”
赵闻达略加思索,便让下人牵了一匹马,拎起那壶酒,翻上了马,离京往西驱马百里,直抵阳关。
当时,萧长仪领着他的手下刚扎好行营,还没顾得上喝上一口水,便听得人来报,“赵世子来势汹汹,不肯下马,怕是来寻麻烦。”
萧长仪苦笑,以为赵闻达还要来寻自己拌嘴,不成想,赵闻达下马,入了他营地,道:“我送你一壶酒。”
萧长仪一怔,未即刻接过酒壶。
赵闻达双眉一轩:“你莫不是以为我下了毒?”
说着拿起酒壶灌了自己一口,忽打了一个哆嗦,缓了好一晌才道:“酒是好酒,就是凉了。”
萧长仪将酒壶接过,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,眉眼含笑:“不凉,刚刚好。”
赵闻达见状开怀一笑,与往日剑拔弩张完全不同:
“萧兄,此去保重,待到归来日,我再为你温酒。”
“好”,萧长仪躬身抱拳,也笑了起来。
夕阳西下,少年人的爽朗笑声响彻在荒凉的阳关营地。
赵闻达就此上马,又连夜赶回了京城。
“欲饮闻达酒,阳关今安在。”赵闻达听到此句时,便想到同萧长仪的昔日饮酒之景。
这句诗何尝不是“遇饮闻达酒,阳关今安在”?
萧长仪,字遇。
赵闻达何尝不知叛军一事,他苦笑一声:“闻达已温酒,欲饮于何处?”
这妖女传信,难不成这厮真投奔了北辽?
他要去会会。
*
“你指的是?”
赵闻达心下虽猜测,妖女口中所说的故人应当是萧长仪,却未在面上显露出来,佯装不解。
只听得妖女回道:“萧长仪。”
赵闻达听罢没有一丝惊讶之色,反倒极为平静的抬眸:“我与叛军并不熟”。
妖女似是料到他如此反应,继续道:“他却说,赵世子少年时虽与他剑拔弩张,却引以为知己,尤为怀念与赵世子争吵的时光。”
赵闻达垂眸默然一瞬:“那他如今身在何处?”
他也很怀念少年时光,也很想知道萧遇是不是真如世人所说,背叛了大周,投奔了北辽。
“他死了。”
妖女嗓音略颤,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,赵闻达瞳孔一震,心中一股悲凉之意。
他从未想过萧遇早已身故。他觉得萧遇肯定在北辽当着大将军,怎么可能死了,于是抬眸看向妖女,坚定否认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在骗我。”
他的眸光在沈令言脸上逡巡,直看向她的眼睛,似是要找到被骗的证据。人在说谎时眼睛很难说谎。
却没想到妖女与他视线交汇,十分澄澈:“你若不信,我可以引你同他的魂魄相见,有什么疑问,都可以直接问他。”
“你……”赵闻达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有妖术”,沈令言自嘲一声,“你遣人从我包袱中取支香来”。
狱卒听令将线香送来,沈令言令赵闻达拿着。
又瞥了一眼他:“你腰侧的那短刃递给我一下。”
赵闻达听此,眸光掠过自己的腰侧,左侧锦绣鱼袋,右侧衔一短刃,正是出府前雕刻冰砖的那把。
他并未多加怀疑,将短刃解下,递了过去。
沈令言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将短刃拿在掌心,这手如今虽不再流血,却是看不到一块好皮,反而满是血痂,手指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