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狱中的冷风穿梭而过,烛火扑朔的更为厉害起来。
四周如潮水般退去,又现出怨境的枯树林来,烛火之下鬼王萧长仪侧头朝沈令言看过来。
沈令言只觉得面具之下,他眼神中有着难言的情愫,颇为震惊,却又克制着平静。
没有老鼠钻入干草的声音,也没有离歌之声,一切都寂静沉默下来。
沈令言目光落在他那发着暗光的金箔面具上,直直看向他的赤瞳,未有一丝避让: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现身吗?”
沈令言缓缓将心里诸多疑问进行剖析:
“在那之前,怨境里只是一片死寂,从不曾有离歌之声,那些怨魂担心吓到我,只会一个个找上来,求我替他们完成遗憾。从未有鬼王干涉。那便能说明,此前我的怨境里没有鬼王,或是说没有你。 ”
“我之前并未因此起疑。只不过江宁那次幻境对你来说却如同初入,你当时说''江宁繁华,今日得以一见'。我这五年间数次领亡魂入凡人之幻境,见惯了山川风月、天街市井,为何你却是头一次。”
“如果按日子推算,你同青龙谷的亡魂们几乎是一同时间出现。”
“再有后来桃花村那次幻境,白雾茫茫之下,为何你还有那些怨魂的反应如此不同寻常,难道不正是因为青龙谷那一战尽是雾瘴,所有人都在浓雾中失去性命,因此才心有所惧。”
“我要替青龙谷的人了结心愿,你为何要百般阻止我,恐吓我,却又在危险时分护着我,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青龙谷之事凶险万分,没有胜算,不去做的好?”
“我问萧将军在不在怨境之中,你却说未死的叛军之徒如何在怨境中。如何你能给萧将军下一个叛军的名头,若是不相干的俗世之人,他是好是歹,又与你何干?”
“萧将军若是活着,为何要叛周,承受这种骂名?作为一个将军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后,又怎么会甘心成为北辽的鼠辈?”
“萧将军若还活着,为何不现出身来为自己洗刷冤屈。”
“因为只有一种可能,他死了。”
说到最后,沈令言声线起伏,尾音带着一丝呜咽,又很是平静,极力克制。
“只有他死了,他叛周降辽的罪名才能被坐实,没有人质疑。只有他死了,身旁的人才能安稳的平步青云。”
“你说,我说的对吗?萧长仪。”
她的双目澄澈,眸光平静,落在他的脸上,等着他的答案。
鬼王久久未回应她。
他赤瞳幽幽闪烁,深邃的瞳孔晦暗不明。
怨境中阴风大作,吹得二人发丝飘荡,遮住了他的眉眼。
沈令言走上去,离得他近些,仰起一张脸,看向他的眸子:
“我知道那个说投降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我们手绘丹青之人,就是要对所目之景细微观察,你们纵是身形相近,他戴着你的面具,发出你的音色,骑着你的马,我也能辨出你们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萧长仪垂眸看向她,目光交接,仍是未言,时光在此刻仿若静止。
忽而“咔嚓”一声,一截枯枝被阴风吹落,正要落在沈令言身上,他身形微晃,扬手护住,掌风将枯枝打掉。
手臂未落,眸光先于一步下移,打量她是否安好,却正对上她仍望着他,目光灼灼似春日海棠,唇角梨涡又浮现出来。
他收回手,避开那道目光,她却仍旧纹丝不动,仍只距他几寸之远,他待要退开一步,却听见一声:
“萧长仪”
沈令言轻声呼唤他,惹得他又看了过去,只见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:
“世人都说你投敌叛国,却不知你已身死。
你明知自己背负污名,却躲在怨境之中一言不发。
我明明可以帮你,但你千方百计阻拦。
你为何不让我试试呢?也许我也能为你一证清白呢?”
萧长仪赤瞳微震,只觉得沈令言的目光太过炽热,让他忍不住想开口答应,可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“萧长仪,你将手给我,让我帮你好吗?”沈令言的口吻中近乎祈求。
她颤巍巍伸出自己血肉模糊的手,朝鬼王袖底的掌心握去。
萧长仪并未去接,反倒是许多魂火在这一瞬从死水河和枯树林升起,将沈令言的手托起,微光跳动,仿佛在亲吻她的血与肉。
血肉愈合,莹白发亮,她怔然抬起自己完好的手,朝萧长仪看去。
他的身影却落在魂火之后,眉眼被光遮住,叹息声却穿过重重光影而来:
“沈言言,我教你如何出去。”
*
“来人”,沈令言在狱中嘶哑着嗓子叫起来。
一个狱卒听到犯人的叫喊,放下手中的纸牌,怒冲冲走了过来:“喊什么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