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,六道轮回也不过如此,与其在红尘受困于蝇营狗苟中,在这怨境中呼风唤雨,有何不好?”
他尤为洒脱的回答完沈令言,便对这些交谈似乎再无耐心,魂体忽落在一棵枯树树干上,背靠的身姿飘逸,仿佛在说人世之事再不与他相干。
“那呼风唤雨的鬼王大人,你能告诉我,那位萧小将军,他在这怨境之中吗?”沈令言抬首望向萧长仪,说这话时尤为的小心翼翼,充满期待。
鬼王视线自高处掠过她一眼,冷笑道:“一个叛逃北辽的未死之人,如何能在怨境之中?”
又打量了她一眼:“难不成你以为他们都是被冤枉的,想着也为青龙谷的人翻一翻案不成?”
沈令言立在树下沉默不言,好似被他说中一般。
见此,萧长仪赤瞳微沉,带着寒气:
“沈令言,你又何必如此执着?若眼见都不是真,什么才会是真?我劝你,还是去找你阿爹的真相便好,何必管这么多亡魂的事。莫到头来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说完这句劝告,萧长仪的身影消失在沈令言面前。
沈令言望着他待过的地方,干枯树枝在阴风中微微晃荡,再也见不到人影,她许久才敛下眸子,低声道:“真的眼见为真吗?”
*
沈令言同林意辞别。
林意最终接受余长安已战死的事实,不再苦苦哀求沈令言为他们一证清白。
她说:“皇上虽不治我们的罪,但听说萧小将军的府邸却是被抄了家,女眷充奴为婢,流放岭南。连作为姻亲的太子都被夺了封号,打入了冷宫。”
林意将打听到的结果和盘托出,面色如霜打的茄子一般:“长安叛军已成定局,连位高权重的太子都尚无转圜之机,更何况我这手无寸铁的农妇。”
她说既然她已经答应了长安,便要带着意安好好生活下去。
圣上仁慈,除定远军主将外,未与他们这些叛军的女眷子女多加计较,既如此,她要将婆母照顾好,将幼子抚养长大,如此才不负于长安的深情以待。
余长安自那次与林意阴阳相会后,放下心来,如今已往黄泉投胎去了,自是不能让留下来的人仍被过去所累。
沈令言知道林意这番话是已经彻底想明白了,再是不想让沈令言替她担心。
沈令言放下逗弄她怀中幼子的手指,最后看向林意郑重承诺道:
“阿意,我只能说我尽力,为他澄清真相,化解冤屈。”
沈令言最后的这一句话,让林意一怔,看向沈令言的眸子忽然就弥漫水雾,泛起了水润润的光泽,她强忍着一股泪意,百般不舍:
“阿姊,真相已经不重要了。你万务珍重,一定要给我来信。”
沈令言独自踏上下一征程,带着那一点为定远军证清白的希望。
她将无人收留的亡魂指骨,选了个青山绿水的去处,拢了石块,将之葬在了一块。并花了些银子买来香烛纸钱来烧,又诵了许久超生渡死的经文,才同他们说:
“先放下怨念,转世投胎去。以后,我作为你们的家人,为你们烧纸,你们兄弟之间自己多分一分。如若真有冤情,我来替你们证清白。姑且安心去黄泉投胎吧。”
她知道那个山谷白骨累累的便是定远军。可是她不得不相信她双眼所看见的景象,那是无法欺骗人的。
那一句“我投降”,如同钟声一般,在沈令言耳边响起了一遍又一遍。
白雾下身形高大的将军,鬼脸怵人,在那一刻仿佛遮蔽了曾经所有的光芒,黯然失色,失去了兵士们所有的信任。
若他们不跟着投降,他们是葬身于谷底,被箭矢穿透。若他们跟着投降,他们便是背负着骂名,一辈子也回不了家园,也抬不起头做人。
像余长安这种,战到最后一刻,却被污蔑为叛军,她如何有本事能够证明。这可比她入怨境,送他们归家,还难。
真相往往是最容易被各种假象覆盖,也最容易在揣测和欺骗中失去模样。
她要往京城而去,与父亲死亡真相有关的张之昂就在那,而定远军的主帅萧家曾经也在那。也许越往那走,打听到的才更多,真相才更接近。
可是这条路,的确会如鬼王萧长仪所说,万般艰难,也许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她深感无力,父亲冤情尚无着落,又添了一桩,这人间果然是冤情盛大。
沈令言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她拿出自己怀中的那副阿爹遗留下来的黄杨木卦,道:“父亲,眼见为实吗?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。”
占卜的褐色木块飞了出去,如同鸟翅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