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将军,一定要得胜归来。”
人群中一个百姓忽然拔声高喊,众人情绪被点燃,也因此附和叫道:“得胜归来,得胜归来……”
沈令言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,红缨微晃,肩背挺直,一身银色铠甲上横挎锋刀,被铠甲压着的袍摆微微卷起。
她周遭的人群目光亦跟随萧小将军的背影而去,不知是谁发起了一声轻微的叹息:
“听说萧小将军的父亲和祖父也都死于战场,也不知道这么年轻的小将军,此番出征,还能不能平安归来?”
旁边的人听到这话,均投去淬了毒般眼神,似要将这人千刀万剐,那人忽意识到自己的言谈不当,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:“该打该打,说什么混账话呢!”
又朝众人讨饶一笑,往那背影也顺势大喊了一句:“萧将军,一定要平安归来。”
沈令言听着他的话,若有所思。
自来战场刀枪无眼,谁也无法保证能平安归来。她所去的怨境里,多的是死在战场的士兵。
尸身往往最是惨不忍睹,马革裹尸下亡魂执念也是最深的。
既如此,她望向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,心中默道:
“萧小将军,祝你此生平安,祝你永没有来怨境的一天。”
那道背影自是不闻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。
“萧小将军”,沈令言喃喃,从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黑暗之中,而眼前一双幽深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。
萧长仪蹲在自己的身前,厚重的袍子如雪堆一般落在地上,一只苍白的手似是伸了出来又迅速收回,拢在袖中,目光也骤然冷了一些,对着她道:“你醒了?”
沈令言晃了一下神,才意识到这是在怨境中。见萧长仪同以往那般眸光清冽,恢复了神志,便脱口问:“你好了?”
萧长仪一怔,知道她在说那日他在幻境中的反常表现,遂点点头:
“嗯,那日不慎魔怔了,多谢你救我。”
“不用客气”,沈令言抿嘴浅浅一笑,小小的梨涡覆了上来:“你也曾救过我。”
萧长仪目光在她唇角梨涡上凝了一会,转而又瞳光流转,看向她的眸子,迟疑了一瞬,道:“你”
可是话又没说完,便站起身来,背对着她,几息后才侧目,温和的问她:“梦见了什么?”
沈令言听罢,眼眸半敛,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梦境,这是两年前她在京城所睹。
大约因林意说萧小将军是叛军一事,才梦到了这些往事。
那时萧小将军得胜归来,领功受赏,正是风光得意之时。
恐怕连他也没想到,两年之后,他身陷青龙谷,叛周受降,满身污名。
“没什么,我也记不大清了。”沈令言眸光微闪,避而不谈,胸口却觉得有些闷闷的。
她原没有打算同萧长仪说这桩往事,但萧长仪好似很感兴趣,偏要点破,追问下去:“你识得萧小将军?”
大抵是刚才沈令言从梦中醒来溢出的一声“萧小将军”让萧长仪给听见了。
“萧小将军?”沈令言微摇头,“仅听说过。”
她嘴角略过一丝苦笑,反问他:“世人又有谁不知?”
“也是,你读了那么多指骨的记忆”,萧长仪轻点头,眸光闪烁:“想必也知道青龙谷投降的将军便是他,背信弃义的是他。”
萧长仪说这话时,口吻显得尤为冷酷和高高在上。但在沈令言看来,却又觉得,他原本颀长的身影如今看上去更为单薄落寞,那件厚重袍子仿佛要被死水河的冷风吹得飘下来一般。
沈令言定定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未理会他所说,只应道:“萧小将军,世出无二,骑飞马,斩辽敌,横跨祁连破弩。你听过这首童谣吗?”
萧长仪瞳光一沉,冷嗤一声:“不曾。”
他又看向远处,淡然解释道:“我对人间之事,一向不感兴趣。”
沈令言在刚成为画魂师的那几年,经常看到市井小儿在街角玩耍,一边游戏一边哼唱着这首童谣。
“他曾经是许多百姓口中的英雄。你说,他是冤枉的吗?”沈令言看着萧长仪那颀长的背影问道。
只听得一声冷笑自他喉间溢出: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冤枉之人?你以为人人都想待在这怨境之中?”
“那你又为什么想待在这?”沈令言反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