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言决定入京前,再回一趟幼时曾经与阿爹长久生活过的地方-庐州。
在恢复徐州的记忆前,她所有的回忆都是同阿爹在庐州生活,此处安宁和乐,无忧无虑。
直到及笄那日,她满心期待,可阿爹仓惶归家,带她踏上逃亡之途,从此安宁不复存在,后来连阿爹她都失去了,只剩她孤身一人,在世上茕茕孑立。
想到此处,沈令言不禁要掉下泪来,双眸微红。
眼前身处的庐州,同五年前依旧没什么变化。
流水从小桥下穿过,船身随水波荡漾,她坐在船中,看着船夫哼着软糯的曲子,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。
岸边的垂柳青翠,柳枝浸在水中映出一片波光绿影。
小桥上行人如织,挽着菜篮的大娘,叫卖馄饨的老伯,拿着风筝跑上石阶的小女孩。
她愈细看,愈花了眼。
“姑娘,到了”。
小船停在了一处石坞凹口,沈令言起身付了银子,迈上水岸,登上了石阶。
沿河两岸,两层高的木楼鳞次栉比。沈令言走至其中一间,从后门开锁进入。
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,她拿着帕子轻掩鼻翼,视线落在了屋内,彷如隔世。
光线像是第一天照进来,空荡荡的屋子内只有一方木桌还有几把椅子,再无多余的东西。
灶台在靠里的一侧,好似会有人的身影在那里忙活。
可是她觉得自己很疲惫,好像漂泊已久,许久没安定下来,此时最需要的不是食物,而是睡眠。
沈令言拾木梯而上,来到了二层。
二层绕过几扇画着修竹的紫檀屏风,赫然陈列出一个女子闺房的模样:刻着鎏金花纹的衣橱,拔步床上厚重又繁复花纹的床帐,窗前一方桌案上摆放着铜镜与首饰盒,墙壁上陈列了不少重重叠叠的丹青。
虽说都覆上了厚厚一层灰尘,却掩盖不了当年生活的浓郁气息。
沈令言顺手将窗台支开去,清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面上一阵潮湿的空气,驱逐着房间内污浊的气息。
她从衣橱中抱出一床锦被,铺在地板上,随即躺上去慢慢闭上了眼。
她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,需要得到休息。
屋外河面上,船夫划船而过,歌声又传入耳中,在这悠扬粘稠的曲调中,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越来越昏沉。
*
“水调歌头”,船夫长长一声噫吁嚱将沈令言唤醒。
天色大亮。
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床帐,上面是淡绿色的竹叶,帐钩上挂着彩色香囊,暖和的香气涌入鼻翼之中。
她伸手轻推了推香囊,因其内放了铃铛,因此叮铃铃作响,玩了一会累了将手垂了下去,落在被面上,又觉得被面光滑细腻,突然抓了起来细瞧了一眼,绸缎做的被面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。
她侧头看过去,卧房四周悬挂的丹青整洁光亮,而案上新画的丹青墨水干了没多久,铺在桌面上,新画的海棠在朝阳的照入下,染上微粉,似少女醉醉后的酡红,呈现灼然盛开之态。
她像是突然明白一件事情,唇中低唤了一声“阿爹”,便从床上跳了起来,双足钻进绣鞋里,拿起挂在屏风上的衣袍披在身上,便不管不顾的往楼下跑去,脆生生的喊着,“阿爹”。
只见楼下向小河这一侧的门窗大开,一扫尘土,洁净如新,却空无一人。
桌上放着一节红薯,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。她怔怔的走了过去,端起碗喝起米粥来,只觉得胃部和心里很温暖,眼泪奔涌而出。
阿爹一定在灶台那做他的拿手好菜,她又放下碗,往庖房奔去,房内却也是空空荡荡,并没有身影。
阿爹一定是上街去了。她奔过去将靠街那侧的多扇木门接连打开来,只见街前来来往往许许多多行人的身影,一如往昔,却没有看到阿爹熟悉的身影。
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,不断的搜寻追踪,忽的一个背影极为像阿爹,她冲了过去,拦住了他,只见他回头,露出的却是一个脸色尤为苍白的面孔。
发青的脸,僵硬的眼睛。
她松开手,不可置信的退了两步:“幻境?”
眼前的一切如同碎片一般迅速崩塌,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只见数点魂火飘飞在沈令言眼前,她睁开眼来,许久才缓过神来,失落道:“原来是我误将你们带入了我的梦境,散去吧。”
数点魂火飞舞,朝死水河那边飞去。
青白的面孔也隐匿在黑暗之中。
人潮散去,沈令言看到了不远处几个鬼魂抬着歩撵,红帐被死水河上的冷风吹起,露出萧长仪半卧在歩辇上的身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