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意好似在同她说,又好似在虚空中说,目光望向很远,没有落点,就像那些疑问得不到确认:
“世人都说,萧将军带领下属叛变了,他们逃入了北辽,他们为北辽王做事。可是,姐姐,这会不会是一场莫须有的罪名呢?”
“长安他们不会是叛军,他们怎么愿意背负骂名去北辽偷生呢?他们从一入战场就会想着马革裹尸,宁愿不还。”
她说罢,又松开手心,露出那节指骨来,“长安说,让我忘记这些,好好活下去。可是”
她望向沈令言,目光里哀凄又流露出无助:“阿姊,我做不到。”
她再一次祈求沈令言:“所以,姐姐,你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?你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?”
沈令言看向她,问道:“阿意,我问你,这世上有几个萧将军?”
她从来只关心死事,对打仗朝堂之事一概不关心。虽然她曾经目睹过出征的浩大场面。
但她自北境回来的这一路,倒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百姓小心翼翼的议论,斥骂定远军的主将投降北辽,甚至现身北辽敌营,如今与大周为敌,唾弃他失了骨气。
曾落脚茶馆喝茶时,与一众听客听了听神武大将军的英勇事迹,那说书人最后对定远军主将大肆唾骂,当时看她面上意兴索然,还以为她觉得自己说书枯燥,有非凡见解,便专将她点了出来,问她:“小兄弟,你如何看?”
实则她当时全然未放在心上,只想着如何对付张之扬,因此淡淡道:“未历之事,不知前因,不予置评。”
听客们一听便乱作一团,指责她不明事理,纷纷道:“这可是叛军,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。”
反倒那说书人只当她为人冷淡,怕引起骚乱,为平息众人那股郁气,又捡了神武大将军别的事迹讲了一则。
如今她才从林意的幻境出来,加之那些指骨的纷杂记忆,不禁想问那降于北辽的萧将军究竟是哪一个。
林意轻叹口气:“这世上还能有几个呢?世人传言,萧将军自小善刀剑兵术,少时便立下功绩,击退北辽数千里。长安若要谈论起他,便是钦佩之意。”
“这样啊”,她这才抓住了长安回忆中无数声引以为荣的“萧将军”。她原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罢了。
原来,长安最后记忆里那个投降北辽的将军,便是那人。
她在青龙谷捡的指骨里没有他,她所知道的记忆里也没有他最后的去向。
那人理应像世人传言的那般,苟活着投身了北辽麾下,如今已是北辽马前卒。
沈令言又问:“阿意,那你可知萧将军的名字?”
林意摇摇头:“我们平头百姓,又怎会知道萧将军的名讳?长安向来尊他,只称‘萧将军’,不知其他了。”
林意说的倒是不假,那些指骨的记忆里的确只称“萧将军”,从未直呼其名。
只听得她又怔然道:“姐姐,你说,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去做叛军?这里头真没有隐情吗?”
“隐情?”沈令言只觉得世事嘲弄,而此时她左胸腔下隐隐有股抽痛:“我也不知。”
*
安和十八年。
北风猎猎,旗帜飘扬,京畿主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群。
今日是定远军出征北境的日子,圣上及大臣们在祭台举办盛大仪式,为他们纳礼祈福。大周最英勇善战的兵士会经过这,出玉门,最后前往荒凉的北周边境。
若要说起这最英勇的是谁?
便是萧小将军。
听说他一门三代均是投身军营,护卫大周安全,父亲和祖父均死于沙场。而他年方二十一,却五败北辽,使得大周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圈。
众人谈起萧小将军,颇有扬眉吐气的姿态。毕竟之前大周国力空虚,为了边境安宁,向北辽讨和,给他们献了好几个尊贵的公主。
上至达官贵族,下至平明百姓,三教九流,今日都赶来这主道,希冀一睹萧小将军风流。
沈令言挤在人群之中,她要出城去。
作为画魂师,她这三年已替亡魂做了许多事情,圆了他们诸多心愿。
为了寻到父亲的踪迹,她还要赶出京去做另一件。
“定远军,定远军,定远军”,百姓们情绪高涨,皆举拳喊了起来,夹道欢迎。
沈令言夹在人潮中,费力的往城门口走,却是寸步难行。
不得已,她停下来,顺着百姓喊的方向看去,只见一列列兵士头顶红缨,身披甲胄,或骑马,或步行,气势铿然地往城门口行去。
她倒是听过定远军的名号。
及笄之前,虽被阿爹拘在家中,但大街小巷都不乏定远军征战沙场的传颂故事,她怎么可能没听过一二。她甚至仅凭想象,便画了一副沙场秋点兵的丹青。
原来这般气势极足的队伍,便是定远军。
“萧将军,萧将军,萧将军。”
没一会,百姓更加沸腾起来。
人山人海中,沈令言踮起足尖,抬起眸子往远处看去,目光落在正骑马路过的萧将军身上。
百姓眼中的萧将军,年纪虽轻,却并非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。他功绩非凡,却未因此桀骜自负,仍旧谦和有礼。
只见他身形劲瘦,骑于高头大马上,戴着的鬼脸面具下,朗目星眉,眸光平视前方,眉宇间依稀透露些阴郁和沉稳,又衬得那副鬼脸多了几分可怖。
萧将军手执缰绳,臂膀结实有力,引着黑马缓缓踱步,在一众的欢呼声中渐渐经过沈令言面前,又缓缓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