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念一动,沈令言便叹道:“如今姨祖母已去,也不知我该去找谁认亲了,哎”
这些大娘倒是好心,为她一一指认:那位趴在棺材上迟迟不肯松手让下葬的人正是姨祖母的儿子,旁边由丫鬟搀着止不住流眼泪的是儿媳。
还说魏老爷常年卧病在床,没办法跟出来。
有人还说,虽然没见到魏老爷,却也曾听过某个房间男人低声的呜咽和咳嗽,想必是极为悲恸的。
沈令言故作纳罕道:“我祖母曾说,姨祖母下有两个儿子,怎如今只一个叔叔?”
几人听这话,欲言又止。
大娘道:“魏夫人的确是有两个儿子,这个是魏家大郎,二郎听说是去参军了。”
另一个妇人也应道:“是啊,也不知是生是死,要是打完仗回来,发现魏夫人不在了,该怎么面对是好?”
“不过,我听说,前一段日子,魏家大郎将族老聚在一处,说是早在参军之前,俩兄弟就分家,魏夫人当时还在场作证呢。”
“怕是叛军的影响。如今谁要是和叛军扯上些关系,怕是要身首异处。所以这魏家二郎参军,势必得把这干系撇清楚。”
“说的是,那些叛军为非作歹,简直不得好死。”
“可不敢说,可不敢说。”
几人说着说着聊到了叛军身上,忽被人制止,一时静了下来,谁也不再开口,以免惹祸上身。
沈令言这一路也时不时能听见一些谈论,串起来大抵是:
叛军实力日盛,日渐居功,不听王权指挥,甚至与北辽勾结,欲造反叛国。幸而早早被如今的神武大将军发现了这番勾结,势不与北辽同谋,骁勇之下,还让北辽吐了五座城池出来,将北辽逼退至阿拉海以外,大伤其元气。
只不过这些只是大家的酒后谈资,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。更多的是讳莫如深,自叛军被缴,连谈也不怎么谈起来。只夸赞那神武大将军的丰功伟绩。
沈令言一向对这些人间战事不感兴趣,毕竟她是与亡魂打交道的人。
更何况自古战争只是寻常,纵北辽退了数千里,边境流民亦是不少。
将军也是流水,如今的神武大将军,几年前的定远大将军,以后又会是什么将军呢?
就像她包袱里的指骨,也只因其中一个微小的战役而死,说不定就是为神武大将军此番建功的微不足道之人。
一群殍尸荒野的人,一群背井离乡、为了北境安宁而付出生命的人。
只是生死置之度外,还要被家人因为叛军的顾虑,抛弃在千里之外。
那群在她怨境中隐藏的亡魂,好似已经被抛弃了。
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悲凉。
*
棺材下葬,土已封好,那群头戴白布的人走下山腰。
穿丧服的女人因礼节对跟着送行的妇人们福了福身。
那大娘对着喊道:“少夫人,您家来亲戚了。”
大娘正要将沈令言推至跟前,却发现树下早没了她的踪影,遍寻不着,疑问道:“那姑娘人呢?”
旁边的人应道:“奇了怪了,刚才还在这呢!”
魏巍的夫人满面愁容,眼中似还在含泪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有个面善的小娘子说是你婆母姐姐的孙女,来认亲,却发现魏老夫人身逝”,这话说起来,几个妇人眼睛倏忽就红了。
少夫人听罢,倒也没说什么,只是那泪水又流了下来,惹得众人纷纷劝她宽心些。
沈令言早在妇人们争论叛军之际,瞧见坟土已封好,于是悄悄退了出来,躲在一旁。
看着树下的妇人乱作一团,均搀着安慰着那少夫人而去。等人潮散尽,才至新坟前。
细雨绵绵,坟前的新土一片泥泞,线香仍在兀自燃烧。
沈令言将指骨埋在坟中,让子龙从此陪在母亲身旁,也算全一全心愿。
子龙长兄既说俩兄弟关系已断,就不能再将这指骨交由他长兄处置。怕是上门去也会吃个闭门羹。
所幸魏府只是殷实,没多少权势,宅子小,也没多少仆人把守,于是沈令言入夜后给翻进了魏宅。
书房的灯灭后,魏家大郎从里间出来落了锁,入卧室与妻子同眠。
沈令言蹲在卧房窗台下,只听得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,俩人皆躺在榻上,女子说:
“如今可算是高枕无忧,家产都落在了我们手上,再没人知道你的事了。”
男子应道:“多亏夫人计谋高深,叛军的名头压下来,他即使活着回来,也无脸面活于世间。老头子若是知道他最心疼的小儿子是叛军,会不会气死?”
女子又道:“夫君不可,还得缓缓。若是父亲同母亲一道过世,怕引来怀疑。今日她们说,有个姑娘自称是婆母姐姐的孙女,前来认亲,可你也知,咱们婆母哪来的姐姐?要是来打秋风的,那好打发,要是发现了什么,那可就难说了。我这心里头总是有些不放心。”
“还是夫人你蕙质兰心,那不相干的妇人定不至于如此。母亲走了,那老头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,还有什么可担心的。来,让夫君抱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