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袋解了开来,忽然照进的日光刺的他双眼眯了一下,这一下倒让打他的人松了口气。
指骨少年转动了一下眼珠,只见一个穿着上好绸袍的公子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。
那公子身材有些壮实,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好,才养的肥头大耳些。
只见那人蹲下身来,用扇骨拍了拍自己本就鼻青脸肿的脸颊,恶狠狠的警告道:“张驰,明心学堂可不是你这种住在氓流巷的人就能来上的。”
是啊,有的人能上却宁愿逃学,在这里打人,而他也是族中的一员,却被排除在外。
他的眼神晦暗,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那个肥头公子觉得索然无味,只丢下一句“再让我看见你,见你一次,打你一次”,扬长而去。
而跟随他的人也露出凶狠的眼神,拿出拳头恐吓他,有的甚至又过来补了几脚。
指骨少年看着早已远去的人影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。他擦了擦自己鼻中流出的鲜血,又不小心触碰到了脸上青肿的伤口,不禁龇着牙。
他坐在那条僻静的小巷中,低头看着自己浑身的淤青,自嘲的笑了笑,没有发出声音。
*
沈令言从那个背影一眼就看出,那个坐馆老师就是她的阿爹。
徐州,明心学堂。
阿爹读过许多书,一肚子的墨水,只是不喜官场权势,宁愿在各处私塾教学,以微薄的薪水养活她。
这些她都知道,可是,他们曾经落脚过那么多地方,她怎么不记得阿爹在徐州做过夫子。
从阿爹那个背影来看,已不算年轻,也有四十来岁的年纪,这么推算来看,她也已十岁,同这个指骨少年一般大。
可是,徐州,在她十岁的记忆里,她记得清清楚楚,他们不曾去过。
沈令言拧着眉: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?
不过,那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居高临下看向指骨少年时,她有一瞬僵住了。她甚至感受出了一丝恐惧的心绪。
这种心绪,一时之间都分辨不了是来源于指骨主人还是她自身。
但这其中肯定有古怪。
她将指骨收入囊中,又去捡下一个指骨,看能不能得出更多的信息。
这是最后一个指骨了。
她伸出手去,触摸那节指骨,没想到却是一片空白。
没有记忆,没有遗憾。
出乎她的意料。
沈令言拿着这具尸体的指骨,若有所思。
她记得这个位置。
这具尸体当时也让她印象深刻。
当时这具尸体面朝泥土,当她将其翻过来时,一阵恶心反胃。
面目全非,皮开肉绽,脸上没有什么好肉,被刀剑划了无数道,连眼珠都被挖去,鼻梁骨也被砍出一条深深的印记。
尸身上也有数不清的窟窿洞。万箭穿心而过,刀剑同样加之于身,从正面或背面贯穿身体的伤口数不胜数。
尸身旁的草早已被夷平,看的出来是被拖行至此,但从哪而来,却又看不出。
沈令言安置这个尸体时,双手忍不住发抖。
这个人在生前定是受了极大的伤害,死后尸体也被凌辱。
当时她就在想,这个山谷里的亡魂如果有怨恨,这具尸体的怨气应当是最盛的。
只是如今她拿着指骨,却是一片空白。
沈令言只能看到进入怨境的亡魂的过往。
可见此人虽受伤极重,却毫无怨念,如今更是下了黄泉,投胎转世。
要做到这样的开阔胸襟,不计生前凌辱,俗世凡人不易做到。
想到这,拿指骨的素手不禁微微发抖。
也许,她的阿爹同这个人一样,坦然接受生前发生的一切,死后不留恋人世,安然的下了黄泉,连怨境都没去过。
她不知道真相,但希望能再见阿爹一面。
她低着头瞧着摊在手心的那一颗指骨,随即握紧,也一同收入到行囊中。
收拾完后,将剩余残骸灰烬都刨至土坑中一同安葬。在土坑填埋后,其上堆叠了好几块石头,就当是个标记了。
接着,她拿起自己的行囊,带着这些指骨,往中原而去。
她接下来能做的,就是送这些人回家乡。
这便是那两个亡魂所说的敛尸,也是青龙谷多数人的夙愿-回家。
而第一站,就是徐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