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嗷”
洪亮又绵长的数道声音合而为一,空谷回音一般,让沈令言不禁一惊,从怨境中抽身。
她抬起头来,只见狼群分散围绕在山谷高地上,数双绿色眸子在暗夜里冷冷的盯着她。
她背抵着山谷里的石壁上,身前是熊熊燃烧的火堆,手里随即拿起火把,如果狼群跃然而下,她要用火把确保自己的安全。
只不过又一次鬼火帮助了她。
尸体下的腐草中升起数道磷火,飞向山谷地缘,狼群瞧见后退了几步,随即一声长嚎,数只狼随着一只先退却的公狼远去。
沈令言放松下来。
既然如此,她可以把要做的事继续做完。
她起身继续搬动尸体,荧荧鬼火下,渺小黯淡的身影如豆,在山谷中移动。
过了一天两夜,待到第三日正午时,她才搬完。
如果有人能在高地往山谷中看去,定要被震惊。
一排排的尸身肩并肩放置在一块,充斥着整个山谷空地,静默无声,又残忍不堪。
其实出乎沈令言的意料,尸身大概只有五百来人。
她回想接触到的无头亡魂的画面,那浓浓雾瘴之中,金戈铁马黑压压一片,厮杀声惊天动地,以为会有数万将士。
只不过一些人的面孔一闪而过,而在这些尸身中并未见到。
那些人是逃了,获得一线生机,还是如何,她并不知。
毕竟断首亡魂早早失了性命。
她略作休息后,便开始往各具尸身的左手小拇指上洒上一种药水。
这种药水,便是女魂所说的“骨见生”。
“骨见生”是用子时鬼气最重的阿拉海的水、卯时青龙谷的晨露,还有诸如正午时分龙胆花、铁线莲这些能在青龙谷寻到的草木炼制而成,唯一不同寻常的是,滴入了她的指血。
将“骨见生”涂在尸身的小拇指上,小拇指可不腐化,遇火也不会化为灰烬。
接着,沈令言将收集来的干柴牛粪铺在尸体之间,燃烧的火把自高地一挥而下,山谷之间火焰逐渐越来越盛,烈烈燃烧,噼啪作响,灰烟滚滚,覆盖住数百具尸体。
一场大火,誓要将这个充满怨气的地方烧的一干二净。待绿草重新覆盖,这个残忍的战场将找不到一丝厮杀的痕迹。
沈令言坐在高地,看着这场大火熊熊燃烧,腾空而起的浓烈的烟熏得她的眼泪都要流出来,直到整个山谷燃烧殆尽。
山谷中呈现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黑色印记来,那是尸体燃烧后留下来的,散发出难闻的味道。
沈令言将小拇指燃烧后剩下的指骨捡起来,放在包袱中。
她每拾起一点指骨时,便如同在怨境中一样,再现了这具尸身的一生。
“骨见生”的名字来源正在此。
这便是女魂所说的,她不去怨境,也能与尸体接触的桥梁。
每具尸体,她可以知道他的来历,过往,还有遗憾。
她一个指骨一个指骨的摸过去,希望能在他们的过往中看到阿爹的身影。
也许是上天同情她,终于在一处指骨里,捕捉到了一个背影。
*
一座青瓦高台坐落在一处幽静的院落之中,院落牌匾上金灿灿的刻画着四个大字--“明心学堂”。
这是张氏族人择址建馆的私塾,张氏族长请了德高望重的老师坐馆,族内的亲友子弟均可缴了束脩前来听课。
高台内置数个低矮桌案,少年们盘着双腿坐在案前读书写字,郎朗的读书声传出天际,比一街之隔的莺歌燕舞的声音还要好听。
指骨主人公躲在远处,踮起脚尖,目光灼烈的瞧着高台之内。
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”坐馆老师念道。
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”学生们摇头晃脑,也跟着念得起劲。
只可惜,他只能看到坐馆老师的背影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袍子,稀疏发灰的头发用布带束得整齐,穿着虽是拮据,但从那行走举止来看,却有着从容不迫的大儒气度。
听说,这个坐馆老师是族长专门请来的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虽未考取功名,但在十里八乡都很出名,受人尊敬。
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”
指骨少年像咀嚼茶叶一般细细嚼着这几个字,心里不禁发出一声喟叹,“写的可真好。”
如果他要出门远游,阿娘也一定会这么如此。
指骨少年还沉浸在思索中,忽然眼前一暗,周身被兜在一个麻袋当中,他慌乱的大叫,却被人扛起飞奔出了院子。
忽然人随着麻袋被甩了出去,掉在地上痛得他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一般。只是还没来得及揉一揉痛处,就有许多个人的脚踢在了他全身各处,他屈膝抱着头,痛得直叫唤。
只不过,他叫的越厉害,下手的力度就越大。
一段时间后,他不再挣扎,如同一条死鱼般,僵硬的躺在地上,眼神一动不动。
麻袋外传来一句,“他不会死了吧。”
“解开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