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言离边镇越来越远,来到了一片广袤草原,双腿穿过绿草沙沙作响,露珠将身上的衣衫打湿了不少。
这时,许许多多的鬼火自四面八方而来,同原先的那点鬼火汇合成线,指引沈令言前行。
天上虽无星光,但这些漂浮飞舞的幽蓝鬼火,成为划过天际的一道蓝光,在草原之上,比萤火虫还要好看。
沈令言望着这漫天星点,失了神,伸出一只手指,一点鬼火如鸟雀般飞落,立在她的指尖上。
微微燃烧的光芒颤跃,却没有一点温度,她的手指不会被灼伤,接着周身涌绕着许多鬼火,一股大力推着她往前走。
好似怕她累着。
渐渐的,天色越来越亮,鬼火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。
沈令言走着走着,便发现地势越来越低,气温也越来越低,绿草上的水汽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接着走进一条狭窄的小道,荒草盖过膝盖。
同先前清新的绿草气息不同,这里的空气越来越难闻,被一种浓稠且压抑的血腥味给覆盖,连草原上的风也吹不散。
指引她的那些鬼火停在了一处,再也不向前去。她明白过来,自己已进入青龙谷的那条窄道里。
几息后,太阳从地面升起来了,光芒洒落大地,拂过草地,鬼火消失在空中。
沈令言独自往前继续行走,渐渐地势开阔起来。
只不过眼前的一幕将她震慑住了,她停了脚步,没再往前。
这是没有雾瘴笼罩的青龙谷。
本应绿意盎然,草木芬芳。
但此时却是另一番模样。
人间炼狱,惨绝人寰,远远不足以形容它的残酷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实的看到战后的情形,头皮发麻。
即使在怨境中感同身受的被杀了数回,但也无法按捺住那震颤的心。
眼前的山谷里,到处堆叠着尸首。
残破的尸身,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,数不清的断肢,头颅,阖不上的眼睛,乱箭插在各处,刀剑埋藏泥土,连身下的骏马也成了刀下魂,马腿截断,流出的五脏六腑,也不知是人的还是马的。
草地被血浸染的失了颜色,泥土也晦暗不堪,一片恶臭。
细看之下,仍有些苍蝇飞舞,蛆虫爬行,享受着这一场盛宴。
过来的路上,她也看到踏进泥土里的狼的足迹,也许半夜也曾来过,在各处翻找。
只因北境气温低,这里地势又相较更低,如今尸体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如雪一般,想要将这一切洗净。
沈令言强定心神,压住肺底至喉腔那股想吐的冲动,拿出面纱遮在口鼻前,又拿出熬制的苏合香圆含在口中,辟除秽气。
闭上眼,回忆断首尸身最后所见。
他死前目光落在一个微微凸出的土坡,土坡离他有约十步,一片金色芒草长于其上。
沈令言置身其中,环顾着山谷,寻找着那个长了金色芒草的土坡。
走了几步,忽而有一片芒草在风中挣出头来,随风飘扬。
它们被一些尸体压倒,芒草上洒上了暗红的血迹,在日光下尤为触目。
凸出的土坡,一片芒草。
是这里。
她又往土坡数步之远,翻找着尸体。
终于看见一只嵌进泥土的手,手指上有一个生锈的铁环,在日光下发着微光。
这是他的尸身。
当初,她握住那个断首亡魂的手时,那个铁环就冰冷的硌着她的手心。
当时铁环完好,闪闪发光,如今却在这潮湿的地方生了锈迹。
沈令言蹲下身去,将他的手从土里拿起,又将人翻过面来,拖到一小块空地上。
又回到原地寻找他的头颅。
找了许久,在尸身倒下的十步方圆内都没有见到踪迹。最后是在一个地势更低的草沟里找见的。
头颅卡在头盔之中,在战场里被踢了很远,那人死前的惊吓还可见,双眼瞪的极大,像牧童放的牛的眼睛,湿漉漉的,死不瞑目。
沈令言伸手覆住那人的双眼,试图让他的双眼阖上,只不过最终那人双眼始终没完全阖上,留出一丝缝隙,可以看到瞳孔映照着日光,看到自己倒映的人影。
那人嘴角早已流出涎水,散发恶臭。
沈令言扯下身旁一些尚好的青草,替他擦拭面容,又将头颅安放在躺好的身躯之上。
这具破裂的躯体终究是被她找到并归好位了。
虽然脖颈断面处无法缝合,但这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。
她累得微微喘息,脸颊热得发红,汗水打湿了鬓发,双手尽是泥污和血污,肮脏不堪。
她低头看着这具已找到头颅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