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那个人的面容嘴角似屈未屈，加之眯着的双眼，竟像在淡淡微笑。

她轻声道：“好了，你可以安心下黄泉了。”

完成断首亡魂所托后，还要为那两个亡魂敛尸。

沈令言环顾着四周堆叠交错的尸体，打了个寒颤。

她开始试图将堆叠着的一具又一具的尸身拖到空地上摆放整齐，将那些面朝泥土的尸身翻过面来，将残缺散落的脑袋、胳膊、腿等也一一归位。

尸体肩并着肩，手挨着手，横排陈列。

快到傍晚的时候，她数了数，已经有了六十具完整的尸身。

但天色即将黑下来，气温骤降，加之担心狼群的到来，她在附近捡了好些柴枝，还有散落在草原上的干牛粪，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土坑前生起火来，那地势差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庇护所，不用担心背部受狼群攻击。

沈令言烤着火，驱走身上的严寒，看着眼前的战场，估摸着还需要费上几天功夫，才能将这里清理好。

“咕咕”，腹中早已饥肠辘辘。

她今日费了许多力气，双手磨红，有些地方还擦去了皮。她从包袱中取出一小块干粮嚼着，嚼着嚼着，却因体力不支，沉沉睡去，手中的半块饼也掉落在地，没在草丛里。

“沈姑娘，沈姑娘。”

沈令言被一个声音给叫醒，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个亡魂正咧着嘴笑，露出惨白的牙齿。

一簇鬼火幽幽升起，照耀着亡魂发白泛青的脸，脖颈一道扭曲触目的红线，有些渗人。

“是你。”

沈令言看到他颈上暗红的血线，才想起来，这就是自己帮助的断首尸身。

如今他的头颅已然安放在自己的脖颈上，虽然那道红线触目惊心，但比之前胡乱安在脖颈上入了魔要好的多。

只见他又将左右手交叠于胸前，身微微前倾：“沈姑娘，我要去地府报道了，多谢你了。”

“我生在世上，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，无人可念，如今我全了尸身，已了无牵挂。”

“稍待。”沈令言轻应，抬手一挥，画魂笔轻点虚空。

亡魂身上那副血污斑斑的甲胄换成了往日绢裙，青丝如瀑披在胸前。因心愿已了，再无怨气，周身覆上柔柔光芒，连发丝也泛着茸光。

亡魂一怔，脸上浮现出此前从未流露过的女儿家才有的羞色。

她低头抚摸着自己魂体上已被接合的颈骨，指尖落处已无断颈裂痕。

“多谢沈姑娘”，女魂再朝沈令言拘了一礼。

沈令言温声应道：“战死沙场，巾帼本色，我能替你做的，也只有这些。”

女魂微怔，随即露出盈盈微笑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的肯定。

她再一次面露愧色：“沈姑娘，你人真好，可惜我没能帮到你。”

沈令言：“无妨。”

“不过，那与你一同并肩作战的弟兄们，是否有心愿未了？我可以帮他们，只需你帮我传达一句，明日夜里子时，在这死水旁相见，我可以一全他们心愿。”

沈令言仍然不愿放弃一丝机会。

她这两日想了许久，她的阿爹，明明含冤而亡，魂魄一定还在怨境中。

毕竟画魂师，如今只有她一个。除了她，谁能替阿爹证清白，了遗憾，送入黄泉。

因此，沈律这个名字未在玄官名册里寻到，只有两种可能：

一是阿爹躲在怨境之中隐姓埋名，并未被萧长仪的人发现，二是萧长仪故意将名册里的沈律名字划去，为的就是消掉自己的执念，不再替这么多亡魂实现心愿，削弱他的魂力。

想到后者，看萧长仪那日反应，应当不太可能，那极有可能便是阿爹躲了起来。

兴许怨境里有亡魂曾见过阿爹也不一定。

只不过阴灵们往往住在死水河的那头，刚入怨境时，沈令言多次试图蹚过死水河，可一旦涉足河水之中，原本平静无波的死水便翻起惊涛骇浪，将她卷翻至水里，淹没其中，再次醒来时，还是在死水河的这头枯树林中。

纵使她是画魂师，在怨境中也不是无所不能的，也有不能踏足之地。

所以只能让亡魂来这头找她。

只要能找到足够多的亡魂，她相信一定能找到阿爹。

况且，如果阿爹知道他的女儿可以替他洗涤怨气，了却遗恨，他是不是也会渡过死水河来找她。

只见女魂目光遥遥瞥向死水河那头，露出为难神色：

“沈姑娘，恕难从命。我就此便下黄泉，不再回那了。若再回去，被鬼王知晓此事，定会无再生的机会。”

的确如此。萧长仪最不喜的就是她将那些怨魂送入黄泉了。

“罢了”，沈令言轻叹一口气，双眉蹙起，眸光微垂。

“不过”，女魂迟疑了片刻，又道：“有一个法子，可以让沈小姐也能读到他们的记忆还有心愿。”

“什么法子？”听女魂如此说，沈令言眼前一亮。

“沈姑娘可曾听过一物，名唤'骨见生'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