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袍袖轻拂,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度。
溪水再次荡漾。
这次水光映出的,是一道模糊的身影。
那身影坐在窗边,微微侧着身,手里似乎拿着书卷,又似在做针线,看不真切。只能看见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,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山茶花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温暖,静谧。
小婴忽然惊叫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山谷的寂静。
他眼睛直直看向水面,黑葡萄似的瞳仁里,瞬间蓄满了泪水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砸在衣襟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他低声地唤着:“这是,阿姐!”
小婴声音带着哭腔,是孩童对亲近之人特有的委屈与依恋。
“阿姐,你别生气!小婴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乱跑了……阿姐,你理理我……”
他慌乱地说着,连忙伸出自己肉乎的小手,朝着溪水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前进的脚步虽慢,却执着。
“糟糕,轮到小婴了!”
木垚许心头一紧,想冲过去拉他。
可她刚抬脚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去,只见溪边湿润的泥土中,不知何时蔓延出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水线。
那些水线闪着着珍珠般的微光,虽看起来细弱无比但却极其坚韧,那水线正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她的脚踝,一圈,又一圈。
水线不断向上盘旋着,形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图案。
木垚许凝神细细看去,心中一惊。
那竟是颠倒的八卦卦象。
乾在下,坤在上。
离陷坎中,兑掩震下……
这个卦象并非静止不动,仔细瞧去,竟在随着水线移动而缓缓流转,不符天地常理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
木垚许来不及思考,下意识地挥剑向水线劈去。
踏月剑锋锐无匹,斩在水线上,却只迸出几点细碎的金色火星,叮的一声轻响,那线纹丝不动,反而像被激怒般,缠绕得更快更紧,甚至分出几缕,顺着剑身向上攀爬,意图缠住她的手腕。
书生依旧垂首静静地站在那里,无悲无喜。
他左手捧着一本书爱不释卷,那书很是破旧。
右手指尖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摩挲,神情专注,仿佛真在品读书中的支言片句。
只是他眼中已泛起像信徒遇上信仰一般那狂热的光,那光如野火燎原,“嗖”地盈满了眼眸,甚为可怖。
“至亲之影,乃是人间最深的痴念。”
他并未移开视线,轻轻翻动手中书卷,红唇翕动,声音越发柔缓地说道:“心中遗憾未释,愧疚未消亦或是思念未止,久而久之便成了困住自己的心魔,良心会被日夜啃噬不止。”
那道声音轻浅,如同寻常女子给婴孩哼唱的摇篮曲,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韵律。
他抬眼,看向一步步走向溪水的小婴,眼中光芒更盛。
“去见吧,去说原谅,去求一个圆满。在这痴境里,所有遗憾,都可弥补。所有过错,都能挽回。??去吧孩子。”
小婴已走到溪边。
他蹲下身,伸出小小的脏兮兮的手,要去捞水中那道温暖的侧影。指尖触及水面,冰凉,可他恍若未觉,只痴痴地看着水中阿姐,泪水滴进溪流,荡开一圈圈涟漪,模糊了倒影,又清晰,又模糊。
黎佑急得跺脚,看向稷临,道:“兄长!小婴必须拦住!”
幻境之中人越多越有利,况且她还没实现小婴的愿望。
没有必要让小婴折在这里。
稷临正要动作,书生却将手中书轻轻一合。
啪。
一声轻响,不大,像极山谷中的某种开关被人毫不犹豫地按下的声响。
霎时间,山谷中所有氤氲的雾气骤然翻涌不停!
眼前雾气如沸水般剧烈滚动着,乳白的雾汽扭曲拉伸凝聚,化作无数朦胧虚幻的光影,铺天盖地弥漫开来。
风栖眼前一晃。
雾气在他身前凝聚,化作一道飘忽的人影。
那人影在练功,身法灵动如燕,脚步踏出时,雪地上竟不留丝毫痕迹,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落枝头几点残雪。
正是江湖失传百年的轻功绝学踏雪无痕的步法!他曾在残谱上见过描述,却始终不得其法,此刻那步法竟在他眼前完整施展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他呼吸一窒,脚下不自觉地跟着那虚影的步法,挪动了半步。
木垚许耳边,响起了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