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嫁衣女子立在溪边,对水顾影,一声“郎君”唤得百转千回,尾音拖得极长。
在这雾气氤氲的山谷里荡开,生出层层叠叠的回响,仿佛有无数个“她”在同时呼唤。
风栖揉了揉眼睛,又皱眉轻按胸口。
和嗔鬼那场架打得狠,内息还乱着,眼下又撞见这光景,心头更憋闷:“这痴境开头就这么瘆人?红嫁衣配白灯笼,对着空河喊郎君,还带回声的。”
木垚许站在他身侧半步,踏月剑已经握在手里,剑锋映着溪水的波光粼粼。
她未看风栖,握剑动作还有点僵硬,一双水眸锐利无比,此时正警惕地盯着那女子握灯笼的手看。
那手指是修长的,骨节却不像女子那般圆润,反倒有几分像书生执笔捏出来的骨骼感,手腕处有一个旧式女镯。
人间普通人家的老妪有一双布满茧痕的手,亦是这般抓着这些简陋物什。
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,红盖头被溪风轻轻掀起一角。
黎佑忽觉心跳如擂,此非惧意,倒似某种共鸣。
她看着那处从宽袖中戴着镯的手腕,肤白似雪,青脉隐现。
这回众人看得更真切。
下颌是白皙的,线条却比寻常女子分明;唇色嫣红如点了朱砂,唇形偏薄,抿着时有种压抑的倔强;最惹眼的是脖子,修长无暇,喉结的轮廓在薄纱下隐约可见。
可那双从盖头缝隙里望出来的眼睛……
那眼眸像未染尘埃的潭水,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期盼,反倒像书斋里熬了整夜的学子,困倦里透着股执拗的亮光,亮得有些骇人。
那光亮并非喜悦,而是某种近乎癫狂的专注,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。
唯有所痴之物方能映进这人眼底。
“诸位远客。”
声音传来。清朗,温润,听上去只是刻意放得柔了,再加上几分虚渺上扬的尾音,听着便有些雌雄莫辨的诡异。
“既入此境,可有所求?”
嫁衣女,或许该叫他嫁衣人,他淡淡地问了一声。
倒是很有礼节,只是这是幻境,无须做作吧。
他说话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的竹提杆。
黎佑一行人皆齐齐看向嫁衣人,未有一人敢回应他。
面前之人究竟是幻象,是否能看到他们?
毕竟,上一个幻境嗔境,市井小巷中的人,几乎看不见他们。
他像是看穿了众人的疑虑,轻轻抬了抬手,道:“皮相皆幻,何必执着真相。”
话音刚落,他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小块手腕。
那是男人才有的手腕,修长,骨节清晰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路。
像是久不见天日的虚弱之人,但黎佑他们不敢轻易地放松警惕。
嫁衣人旁若无人一般,他扬起手臂,伸出修长的手指,然后指尖朝虚空中一点。
只是轻轻一点,那潺潺流动的溪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。
那处涟漪从中心不断向周围扩散,蔓延着,似有着无穷的吸引力。
莫邪的视线一下子被涟漪吸引住了。
他此刻看见水中涟漪,呼吸立刻急了,胸口微微起伏,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瞬息之间,天地万物皆化为乌有,莫邪眼中便只瞧得见那个漩涡中的东西。
可其他人并不能看见,莫邪究竟在涟漪之中看到了什么。
这种幻境对他们来说是极其陌生的,从未经历过。
他们只能看到莫邪如痴如狂地狂盯着那溪水的漩涡,如盯紧猎物的雄鹰一般锐利。
“莫邪!”稷临低喝一声。
声音很大,在这空空荡荡的地方还有些许回声,可莫邪像是没听见。
他依旧立在那里,但眼睛死死盯着水面,不移动分毫,也不曾理会稷临的呼唤,像被魇住,或是已经丢失了自己的神智。
看着此情此景,嫁衣人轻笑出声。
声音清隽爽朗,如同无忧无虑的孩童,有着神奇的安抚力,轻易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中。
那笑声低柔,像春日暖阳之时融化的雪水,潺潺流动,凉凉地,往心里钻。
笑声不知何时停止的,黎佑只听到那位嫁衣人说道:“这位公子既有所悟,何不近前细观?水中之影虽虚,然意为真。”
与神合,破妄见真。去吧。
内心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鼓励他,去吧,去吧,去吧……
莫邪眼神逐渐迷离,他呼吸越发急促,额角渗出细汗,不受控制地又往前走了两步,离那溪水不过三尺远。
“不能让他过去!”黎佑急道。
莫邪的眼神空了,像被什么勾走了魂,只剩下一具躯壳本能地朝着诱惑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