稷临正要出手,那人却将手中白纸灯笼轻轻一晃。
灯笼里并无烛火,可那朱砂画的囍字却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。那红光并不刺眼,反而柔柔的暖暖的,像冬日炕头的一点余温,照在人身上,竟生出懒洋洋的舒服劲儿。
红光所及之处,溪水边的雾气忽然活了过来。
那些原本静止氤氲的乳白水汽,开始缓缓凝聚旋转,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文字。那些文字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,笔画扭曲如虫蛇,却在游走组合间,自然而然让人明白其意。
风栖的眼神,也恍惚了一瞬。
嫁衣人声音更柔,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,每个字都像羽毛,轻轻搔在心尖最痒处,循循善诱道:“这痴境之中,藏尽人间求而不得之物。绝世武功仙丹妙药倾世容颜滔天权势……乃至,逝去之人,未竟之诺。”
他顿了顿,红盖头微微扬起,露出下巴优美的弧线。
“诸位只要留下……留在这痴境之中,便能尽得所愿。岁月在此停滞,所求在此圆满,何必再回那污浊尘世,受那求不得之苦?”
留下,圆满,不必求不得。
一字一句,如同希望的火种“歘”一下在每个人的心中点燃。
木垚许握着踏月剑的手轻轻地颤抖着。
莫邪已缓缓走到溪边。
他俯下身,苍白的手指缓缓伸出,颤抖着,朝着水面抚摸去。指尖离水面不过寸许,荡开的涟漪已让剑影微微扭曲。
“莫邪!醒醒!”
黎佑一声清呵。
并非稷临沉厚力压之喝,亦非风栖机锋暗藏之警示。
只是一声喊又急又亮,如同乡野老妪掷向幻影的卵石,直白干脆。
在同行之人眼中,她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女子罢了,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,带着全然的毫无杂质的担忧。
同时,她不知哪来的勇气,或许是情急之下的本能,弯腰抓起脚边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,那石头沉甸甸的,边缘粗糙,她并未犹豫,用尽全力朝着溪中漩涡最明亮处砸了过去。
噗通。
石子入水,水花四溅。
莫邪浑身一僵。
像被人从万丈高空一把拽回地面,他猛地直起身,眼中迷离之色如潮水般褪去。
脸上还有后知后觉的惊骇之色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半只靴子已踩进冰凉的溪水,裤脚湿了一片,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“我……”他茫然回头,看向黎佑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黎佑松了口气,腿一软,急忙扶住旁边一块怪石。
她弯了弯眉眼,扯出一抹笑意,心有余悸道:“吓死我了,还好砸得准……这石头还挺顺手。”
她喃喃自语,仿佛也在为自己的动作感到后怕。
还好,效果不错。
风栖笑出声,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,却还是忍不住调侃:“黎姑娘这投石问路,倒是比什么清心咒都好使!莫邪啊莫邪,你差点栽在一块鹅卵石手里。”
莫邪他朝黎佑郑重抱拳,声音沙哑,道:“多谢。”
嫁衣人立在那里,静默了一瞬。
红盖头下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悠长,似惋惜到手的猎物逃脱,又似玩味人间情谊的坚韧,更似诉说着某种倦怠之意。
他缓缓抬手,将盖头又撩开些,这次露出了大半张脸。
此时看去,确实像个读书人。
肤色是久避天光的苍白,下颌轮廓如刀斧雕刻般清晰,但骨骼太过,显得凄美。
唇色仍嫣红如朱,抿作一道平直的线,而那双眸子……
黎佑对上了那双眼。
此时并没有红色盖头缝隙阻隔,看得愈发真切。
眉如远山含黛,疏朗有致;眉目间花佃点缀,更添妩媚。眼若寒星点墨,清亮却深不见底;两颊胭脂淡淡,含羞带怯;鼻梁挺直,唇薄色淡,若非此刻涂着新嫁娘那朱红的口脂,本应该是苍白失色的。
右眼尾一粒淡褐小痣,如宣纸上不经意洒落的墨点,为他平添几分书卷气,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忧郁。眼尾亦贴着金佃,乍一看去,倒有几分颠倒众生,令人失魂落魄之感,只是满头珠钗配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一些奇怪。
浓如墨一般的乌发梳到头顶盘成发髻,两边插着长长的步摇,工艺精致,此时轻轻地摇摆,不时地碰到他清瘦的脸颊。
一身宛如天边落霞的火红色嫁衣应当是上好的云锦,针脚细密地绣着鸳鸯戏水,穿在他清瘦的身架上,空空荡荡,说不出的诡异别扭。
他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黎佑身上细细打量,良久,赞叹道:“倒是个心志坚定的姑娘。”
他说着说着,平直的嘴角此时翘了起来,沾了几分不真切的笑意,道:“可惜,痴境之惑,岂止一重?人心痴妄,如渊如海,你破得了一人,破得尽众生么?”
他袍袖轻拂,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度。
溪水再次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