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歌声很轻,很柔,是女子温软的嗓音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歌词模糊,旋律简单,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。成为长白门弟子之前,她只过黄发垂髫的年纪,很多事都忘了,连娘亲的脸都模糊了,唯独这歌声,深深刻在骨髓里。
此刻,这歌声如此真切,仿佛娘亲就在身后温柔地拍着她的背。
她眼眶一热,猛地回头望去。
身后只有翻涌的雾气,哪有娘亲的身影?!
可那轻柔温暖的歌声还在继续,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,将她拉回那个温暖却遥远的夏夜,竹席冰凉,蒲扇轻摇,娘亲身上有好闻的皂角香……
连稷临,都微微一怔。
他看见雾气深处,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。那人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,身姿挺拔如松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正负手望着远山。虽未回头,虽只是一个背影,稷临却仿佛能看见他眉宇间的疏阔,嘴角温和的笑意。
是他。
本以为会是老魔尊,那个影响他一生的前辈。
那个背影是他幼时走失荒山,传授他武艺与道理的师父。他向来喜欢云游野鹤,一别之后从此再无音讯,只留给他一句话:“临儿,道在脚下,莫问归途。”
此刻,那背影竟缓缓转过身来,雾气朦胧了面容,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轻唤。
“临儿。”
师父,从不会这样唤他的。
稷临袖中的手,猛然握紧剑。
剑鞘冰凉,刺痛掌心,才让他维持住一丝清明。
而黎佑……
黎佑睁大眼睛,看着眼前翻腾的雾气。
雾在她身前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似乎努力想凝聚出什么。先是隐约出现一个人形,看轮廓像个年轻男子,高高瘦瘦的,可那人形扭了扭,晃了晃,忽然噗地一声散了。
然后,雾气重新凝聚。
这回不再是模糊人影,而是……一盘东西。
那东西轮廓渐渐清晰。
圆形的粗陶盘子,边缘有个磕破的小口这细节倒是真切,盘子里堆着烤得金黄焦脆油光发亮的一整只鸡!
鸡皮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碾碎的花椒,热气腾腾,仿佛刚出炉,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焦香肉香调料香的霸道气味!
黎佑下意识咽了口口水。
这痴境……是不是哪里搞错了?
别人看见的是绝世武功逝去亲人人生遗憾,怎么到她这儿,就变成了一盘烤鸡?还是看得见闻得着吃不到的烤鸡!
那烤鸡的幻象甚至更加贴心地变化起来,一只油亮的鸡腿自动撕扯下来,在她眼前晃了晃,油脂滴落,在雾气中化作光点消散。
黎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龇牙咧嘴,猛摇头道:“不对不对!黎佑啊黎佑,现在是想烤鸡的时候吗!清醒点!”
可那烤鸡的香味,实在太逼真了。
她进入幻境以来就从未进食东西,方才与嗔鬼一番折腾,早已饥肠辘辘,此刻被这幻象一勾,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。
在这片寂静中,这声音格外清晰。
风栖艰难地从踏雪无痕的步法中挣脱一丝注意力,瞥过来,刚好看见黎佑对着虚空中的烤鸡幻象咽口水,差点没绷住笑出声,赶紧咬牙忍住。
书生显然也注意到了黎佑的异常。
他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。
这痴境凝聚幻象,皆源自入境者内心最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或执念。
武功亲情师恩,这些都很好理解。
可这小姑娘,内心最强烈的渴望,竟是一盘烤鸡?
便在此时,小婴的手,已完全没入溪水中。
冰凉刺骨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哆嗦,可他不管,小手在水中努力抓握,想要抓住那道温暖的侧影。水波荡漾,倒影破碎又重聚,阿姐始终侧着身,不看他,不回应。
“阿姐……你看看我吧!”小婴哭出声来,声音破碎。
“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不该不听你的话,阿姐,你回来好不好?小婴以后一定听话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整个上半身都探向水面,重心不稳,眼看就要栽进溪中。
“小婴!”
黎佑再顾不得那盘恼人的烤鸡幻象,也顾不上自己不会力气微小,像一道闪电一般猛地冲过去,一把抱住小婴的腰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。
可她力气实在太小。
小婴虽只是个孩子,此刻被痴念所迷,竟生出一股蛮力,执着地往前去。
小婴一只脚已滑进水里,黎佑的鞋也踩进泥泞,裙摆被溪水浸湿,冰凉刺骨。
黎佑急得大喊:“小婴!醒醒!那不是你阿姐!那是假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