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不好。”杜荷望向远处宫墙,“只是他总希望我活成杜家该有的样子,克己复礼,光耀门楣。我射箭得了第一,他说‘尚可’;我诗会拔了头筹,他说‘还需精进’。好像无论我做什么,都离他的期望差一截。”
他想了想,声音低下去:“那夜我对才人说那些话,其实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。我厌恶那种永远不够好的感觉,却不知何时,竟也成了用门第丈量他人的人。”
海棠树下,暮色渐合。武明空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这世间的伤,大多来自不懂如何好好说话的人。
“我原谅你。”她说。
杜荷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道歉,”武明空转身望向西天残霞,“是因为我也有兄长。我的兄长是真的一言难尽,我懂那种想被看见,又害怕被看见的心情。”
那一刻,有什么壁垒悄然崩塌。
自那日后,杜荷开始每晚送武明空回清暑殿。起初只是默默跟在三步之后,像真正的侍卫;渐渐会并肩而行,说些无关紧要的话。今日当值的趣事,某位老学士的怪癖,甚至偶尔提起童年时与兄长偷偷溜出府看花灯的往事。
武明空大多安静听着,偶尔回应几句。她发现褪去那层世家公子的骄矜后,杜荷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。他记得她偏爱弘文馆哪扇窗下的位置,记得她整理书卷时习惯先抚平卷角,甚至在某次她咳嗽时,第二日便“恰好”带了一罐枇杷膏。
“我母亲生前常做这个。”他将瓷罐递给她时,眼神有些躲闪,“她说春燥伤肺。”
武明空接过,罐体还带着体温。
他们开始聊更深的话题。杜荷说起父亲早逝后,母亲缠绵病榻的那三年,七岁的他如何一夜之间学会分辨药材、哄母亲喝药;武明空则说起父亲去世后,族中叔伯如何欺她们母女孤儿寡母,欲夺家产。
“所以你对世家有恨。”某个月夜,杜荷忽然道。
武明空没有否认:“我只恨那些仗势欺人者,与门第无关。”
“但你选择的路,”杜荷停住脚步,认真看她,“是在与整个世族体系为敌。”
月光下,武明空的侧脸如白玉雕琢。她沉默许久,才轻声道:“杜荷,你见过易子而食么?”
杜荷愣住。
“我随父亲在荆州任上时,有一年大旱。灾民涌入城中,有个妇人用自己三岁的儿子,换了邻人一岁的女儿……为了活下去。”武明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那时我十岁,问父亲为何会这样。父亲说,因为土地兼并太甚,豪强囤积居奇,官府赈济不力。而这一切的源头,是权力失去制衡。”
她转头看他:“我改变不了世族体系,但我至少可以让那些鱼肉百姓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杜荷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,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何选中这个少女。那不是仇恨驱动的偏执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。
一个月后,武明空接到了第一个外派任务,查证郑州豪强郑元昌的不法事。密报称此人勾结当地官吏,强占良田千亩,其子郑豹更是恶名昭著,当街强掳民女、打死平民,却因郑家与荥阳郑氏的亲缘关系,屡屡逍遥法外。
她以探亲为由告假出宫,一身布衣,扮作投亲的孤女。在郑州潜伏五日,她亲眼见证了郑豹的暴行:当街鞭打欠租老农,纵马踩踏孩童贩卖的竹篮,甚至在佛寺调戏上香的少女。而郑元昌只会赔钱了事,对独子溺爱纵容到近乎愚蠢。
第六日黄昏,郑豹在郊外别院设宴。武明空潜伏在树丛中,听见院内传来女子的哭喊和郑豹张狂的笑声。她握紧了袖中短剑,那是她借用文成的。
就在她准备潜入时,郑豹忽然带着七八个打手冲出别院,直扑她藏身之处!
“跟了老子好几天了,当我是瞎子?”郑豹满脸狞笑,眼神却锐利得反常,“说,谁派你来的?御史台?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史?”
武明空心下一沉——中计了。对方早察觉被盯梢,今日是故意引她出来。
她转身欲逃,打手已合围而上。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家丁,进退有据,出手狠辣。武明空凭着跟文成学的粗浅功夫勉强支撑,但双拳难敌四手,很快背上就挨了一棍,喉头腥甜。
“哟,还是个娘们?”郑豹凑近了看,眼睛一亮,“长得不错。带回去,今晚就让你伺候本公子!”
打手们哄笑着收紧包围圈。武明空背靠大树,握剑的手在颤抖。她想起公孙大娘教的,绝境时,攻其必救。
就在郑豹伸手来抓她衣襟的瞬间,她猛地暴起!短剑不是刺向咽喉,而是狠狠斩向对方膝盖!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撕裂黄昏。
几乎同时,她反手一剑削向郑豹的脸,对方偏头躲闪,剑锋划过脸颊、割入嘴唇,她顺势一挑,一截舌头混着血沫飞出!
“让你鱼肉乡里,我把你腿打断,把你舌头割下来,看你以后怎么兴风作浪。”武明空气愤地说道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打手们惊呆了,等反应过来,郑豹已倒在地上蜷缩抽搐,满嘴鲜血,膝盖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,显然彻底废了。
“杀……杀了她!”有人嘶吼。
七八柄刀剑同时劈来。武明空勉强格开两剑,肩头、大腿接连中招。血浸透布衣,视线开始模糊。她背靠树干滑坐在地,握剑的手已抬不起来。
难道我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吗?我要做好心理准备,至少废了个人渣。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,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掠入战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