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忠于阿爷,忠于皇帝。不录名册,不显人前。专司两项:一,搜集世家不法之证,尤其是那些地方官不敢查、御史台查不到的;二,在必要时,暗中解决一些麻烦。”李治说这话时,声音很稳,“他们可以是贩夫走卒,可以是游方郎中,甚至可以混入世家为仆。如此,阿爷便有了眼睛和耳朵,伸到那些人自以为安全的角落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。
李世民凝视着这个最小的嫡子。他一直知道雉奴聪慧,却不知他已能看到这一层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这队暗卫需要一个人统筹内务。此人必须绝对忠诚,且背后没有世家牵扯。”李治抬眼,“儿臣以为,武明空可参与其中。她父亲已故,武氏并非高门,与任何世家无姻亲瓜葛。且她入宫以来,行事正直,在冰苑受公孙大娘数月锤炼,胆识谋略皆足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少年想了想:“她对阿爷有知遇之恩的感激,对不公有切肤之痛的情恨。今日杜荷那番话,更让她看清了门第之见能伤人至何种地步。这样的人,会用尽全力做好这件事。”
李世民起身踱步。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步伐晃动。
良久,他停在窗前,望着夜色中沉睡的宫城:“此事若成,她将永远行走在阴影里。不能嫁入高门,不能显赫人前,甚至可能背负骂名。她才十五岁。”
“但她若留在明处,”李治轻声道,“也不过是另一个被杜荷之流轻贱的‘商贾之女’。阿爷,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能改变些什么的位置上,哪怕那个位置布满荆棘。”
李世民转身,看着幼子月光下清俊的侧脸: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“无人教。”李治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,“儿臣只是常想,阿爷平定天下,开创盛世,为的是海内澄清,百姓安乐。若因世家掣肘而功亏一篑,太可惜了。武姐姐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好。”李世民终于道,“此事朕会细筹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治行礼退出,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,“阿爷,若真要启用武姐姐,可否先给她一些补偿?”
“补偿?”
“今日是她的生辰。”李治晃着手里的钥匙。
李世民微愣,随即笑了:“你这孩子,去吧,朕知道了。”
李治没有直接回崇文馆,而是转道去了皇子们共用的藏书楼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,这是年满十岁的皇子才有的特权,能打开宫中十三处藏书阁的门禁。其中甚至包括两仪殿后的机要文库,那里收藏着前朝秘档、各地舆图、乃至一些不宜示人的卷宗。
他取下其中最精致的一把,另用丝线串起几把重要书库的钥匙,仔细系好。
清暑殿的灯火还亮着。
李治让内侍在远处等候,自己走到殿门外,正遇见昆玉端着一碟糕点出来。
“晋王殿下?”昆玉慌忙行礼。
“武才人可在?文成姐姐可在?”
“都在呢,殿下稍候。”
片刻后,文成迎了出来。她已换下练功服,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常襦裙,头发松松绾着,额间还有薄汗。
“雉奴?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?”文成问。
“我来送件东西。”李治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,“给武姐姐的生辰礼。”
武明空从文成身后走出。她刚沐浴过,一身素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青袍,头发湿漉漉垂在肩头,脸上已看不出傍晚时的苍白,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。
“殿下。”她行礼。
“武姐姐不必多礼。”李治将钥匙串放在她手中,“这是宫中十三处藏书阁的钥匙。从弘文馆正殿到两仪殿后的机要文库,你都能去。”
武明空愣住:“这太贵重了,这是皇子才有的。”她的内心像是被击中。
“所以才给你。”李治认真道,“武姐姐,我知道你喜欢看书。有了这些钥匙,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”他想了想,声音轻了些,“这宫里规矩多,但总该有一处地方,能让你觉得自由。”
铜钥在掌心冰凉,武明空却觉得有什么温烫的东西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到她肩头的少年,忽然想起冰苑武试那日,他在看台上紧张得攥紧栏杆的模样。
“殿下为何如此待我?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因为武姐姐值得。”李治笑起来,眉眼弯弯,终于有了几分孩子的模样,“今日我听见杜荷那些话了。他说得不对。姐姐是商贾之女,更是能让陛下看重、让文成姐姐倾心相待的人。这样的人,不该被那些蠢话伤着。”
文成在一旁静静听着,此时才开口:“雉奴长大了。”
“总要长大的。”李治转头看她,“文成姐姐不也一直在保护想保护的人么?”
三人相视而笑。
那一晚,清暑殿的小院里,石桌上摆开了昆玉备的简单糕点和果子酿。没有宫宴的奢华,但月光很好,梅香很清。
文成拿出了她准备的生辰礼,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,裙裾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,在月光下流转着暗芒。
“这太艳了。”武明空抚过柔软的衣料。
“你总穿青碧浅素,也该试试红色。”文成微笑,“公孙大娘说过,公主不止一种模样。你武明空,也不止一种模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