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武才人小心。”杜荷及时后退半步,拱手行礼,动作潇洒。
武明空抬眼,认出是方才敬酒的那位公子,便还了一礼:“杜公子。”
“才人认得我?”杜荷眼睛一亮。
“杜相国之子,长安谁人不识。”武明空语气平淡,侧身欲走。
“才人留步。”杜荷拦住她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方才宴上见才人腰间佩的只是寻常青玉,这枚羊脂玉佩更衬才人气度。”
玉佩在廊下宫灯映照下,流转着温润光泽,显然是极品。
武明空脚步一顿,抬眼看杜荷。这位杜家二郎确实生得好,剑眉星目,笑容明朗,若是寻常女子,怕是要脸红心跳。但她只是平静道:“无功不受禄。杜公子美意,明空心领。”
“一块玉佩而已。”杜荷笑意不减,“才人在宫中不易,多件珍玩傍身总是好的。况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听闻才人父亲去后,家中清贫。这玉佩若典当,够寻常人家十年用度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,实则字字戳心。武明空脸色一白,随即恢复如常:“家父虽逝,遗风犹存。武氏再清贫,也不至于典当他人赠玉度日。公子若无事,明空告退。”
她转身离去,裙裾在青石地上拂过轻响。
杜荷握着玉佩站在原地,脸上笑容渐渐敛去。他自幼丧父,母亲早逝,虽生在相府,却是由严厉的长兄带大。杜构对他期望极高,文武课业稍有懈怠便是重罚。长安城人人都赞杜二郎才貌双全,只有他自己知道,无论做得多好,兄长永远只会说“尚可”“还需努力”。
那日在宴上,他一眼看见武明空。这个少女坐在一群珠环翠绕的贵女中,素净得格格不入,但背脊挺直如竹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旁人谈笑时她安静聆听,偶尔与身旁的文成公主低语,嘴角笑意浅淡却真实。
他打听过她的身世,商贾之女,父丧入宫,凭才华得陛下青眼。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,在深宫中不但站稳脚跟,还能让公主们真心相待,让杜学士那样的老臣赞不绝口。
她身上那种“不需要任何人认可”的坚韧,深深吸引了杜荷。他以为,他们是同类,都在努力证明自己,都在寻找一个不需要伪装的地方。
“真是……不识好歹。”杜荷自嘲一笑,将玉佩收回怀中。
三日后,宫中侍卫换防,新调任的侍卫长名单送到两仪殿。李世民看到“杜荷”二字时,挑了挑眉。
“杜构的弟弟?怎么想到入宫当值?”
内侍躬身:“听说是杜二郎自己求的。杜相国生前曾言,杜家子孙都该从侍卫历练起。”
李世民批了个“准”字,没再多问。
杜荷入宫那日,特意选了武明空当值的时辰。他一身玄甲,佩剑立于冰苑外,身姿英挺,引得过往宫娥频频侧目。武明空抱着典籍从弘文馆回来时,正看见他训斥一名站姿不整的侍卫,言辞犀利,条理分明。
两人目光相遇,杜荷微微颔首,武明空则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。
从那日起,杜荷开始“偶遇”武明空。有时在太液池畔,有时在两仪殿外的宫道,有时甚至在冰苑附近。他总能找到理由搭话,问路、请教典籍位置、甚至讨论近日朝政。
武明空起初尚维持礼节,渐渐便只点头致意,匆匆走过。
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,是武明空的生辰。
二月廿三,武明空满十五周岁。那日她如常在典籍室整理书卷,直到宫门下钥的鼓声响起才离开。走出弘文馆时,月色已上中天。
杜荷等在石阶下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武才人,生辰吉乐。”
武明空脚步未停:“杜侍卫长费心,夜已深,请回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杜荷拦住她去路,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对翡翠玉簪,雕成青鸾衔珠状,在月光下碧色流转,显然价值不菲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武明空皱眉,“明空不能收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杜荷上前一步,“我查过,你今日生辰。宫中无人记得,连尚宫局都没给你备礼。这对簪子是我祖母遗物,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孙媳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觉得,只有你配得上。”
这话已近乎表白。
武明空退后一步,深吸一口气:“杜公子,你我身份悬殊。你是相门之后,我不过一介女官。此等珍物,该留给门当户对的淑女。”
“门当户对?”杜荷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讥诮,“武明空,你当真以为凭才华就能跨越门第?是,陛下赏识你,公主们与你交好。但出了这宫墙,你依然是商贾之女。而我杜荷,长安贵族们称我为‘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’,我文武双全,我还玉树临风,家世显赫。”他抬高声音,“我这样的身份可是要尚公主的。我能看你一眼,已是你的福分,你怎么就那么多事儿?”
话音落下,夜风骤停。
武明空站在原地,月光照在她脸上,一片雪白。她看着杜荷,眼神从震惊到恍然,最后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杜公子说得对。”她开口,声音没有丝毫颤抖,“是明空不识抬举。如此,便请公子今后莫再‘屈尊降贵’。公子要尚公主,明空预祝公子得偿所愿。”
她行礼,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清暑殿的方向。背脊依旧挺直,但杜荷忽然觉得,那个背影在月光下单薄得让人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