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暑殿里,文成刚练完剑,正擦拭汗水。见武明空回来,她笑着迎上:“怎么这么晚?我让昆玉温了粥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她看见武明空苍白的脸,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“文成。”武明空轻声说,“你能教我练剑么?”
“现在吗?”
“是的现在。”
那夜,清暑殿后的空地上,两个少女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错。文成教得仔细,武明空学得专注。木剑破空之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要斩断什么看不见的枷锁。
亥时三刻,武明空终于力竭,以剑拄地喘息。
文成递过帕子问:“是不是那个缺心眼的杜荷又去纠缠你了?”。
武明空接过,擦去额上汗珠,忽然笑了,笑声里有一丝凉意:“文成,你说得对。公主不是身份,是品格。而有些人,即便生在相府,骨子里依然是个懦夫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文成已猜到大半。这些日子杜荷的刻意接近,宫中早有议论。只是她没想到,那人会伤明空至此。
“明空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武明空直起身,望向东宫方向渐熄的灯火,“只是更明白了。这条路,终究只能一个人走。什么知己,什么良人,都是镜花水月。”
她转身回殿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:“文成,谢谢你。谢谢你从没把我当女官,当商贾之女。”
“我们都是大唐的儿女,我们都是平等的,不要想那么多,内耗自己会很辛苦的。”文成站在月光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
夜风吹过,太液池泛起涟漪。更鼓遥遥传来。
而在宫墙的另一端,杜荷握着那对玉簪,在侍卫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他眼中布满血丝,将锦盒重重合上。
“不识好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,声音里没有了讥诮,只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空落落的疼。
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发生时,晋王李治正从两仪殿东侧的走廊拐角处经过。
十一岁的少年已初具挺拔身姿,着一身月白常服,手中还捧着父皇刚赐下的新译佛经。他是去岁冬天正式搬出后宫,独居于东宫附近的崇文馆的,陛下说皇子年满十岁便该学习独立,尽管他的居所离两位嫡亲姐姐的立政殿不过一炷香路程。
他本已走过拐角,忽听见熟悉的声音。是武明空,那个他总是会特别关注的姐姐。他停下脚步,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。
然后他听见了杜荷那些话。
“……而我杜荷……是要尚公主的。我能看你一眼,已是你的福分,你怎么就那么多事儿?”
月光下,李治看见武明空挺直的背影微微一颤。她回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行礼,转身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而杜荷握着锦盒站在原地,脸上那种混杂着羞辱与恼怒的神情,让李治想起某些宗室宴席上,世家子弟谈及寒门官员时惯有的轻蔑,以及世家子弟看待他们皇族时眼神里居高临下的赏味。
少年握着经卷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武明空的身影消失在清暑殿方向,直到杜荷也悻悻离去。夜风吹过,带来太液池初融的薄冰气息。
李治转身折返两仪殿。守门的内侍见他去而复返,有些诧异:“晋王殿下?”
“我有要事禀报父皇。”少年声音平静,眼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李世民正在批阅一份让他极其不悦的奏章,高士廉主持编修的《氏族志》初稿呈上,竟将山东崔氏、卢氏等世家大族排在皇族李氏之前。奏章旁还摊着几封密报,皆是各地世家兼并土地、私蓄部曲、干预地方官员任免的罪证。
“阿爷。”李治行礼。
李世民揉了揉眉心:“雉奴怎么又回来了?经书落下了?”
“不是。”李治走到御案前,目光扫过那些密报,“儿臣方才听见一些话,想到一件事,觉得应该立刻告诉阿爷。”
他条理清晰地复述了杜荷与武明空的对话,没有添油加醋,但特意强调了杜荷那句“我杜荷是要尚公主的”和武明空最后的平静。
李世民听着,眼神渐渐锐利:“杜如晦这个二儿子倒是把世家那套门第观念学了个十足。”
“不止是杜荷。”李治轻声道,“高侍郎编《氏族志》,敢将崔氏置于李氏之前;各地世家作恶,官府往往不敢深究,皆因他们盘根错节,耳目众多。阿爷在明,他们在暗。”
李世民看向幼子:“你有何想法?”
十一岁的少年深吸一口气:“儿臣以为,当建一队‘暗卫’。”
“暗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