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怨言，甚至没有犹豫。公主们拿起镰刀，走入田间。起初生疏，但很快找到节奏。镰刀划过秸秆的沙沙声连成一片，汗水滴入泥土。

文成割完自己的半亩，回头看见小兰陵还在艰难地对付最后一垄。她走过去，接过镰刀，几下割完。

“谢谢文成姐姐。”小公主脸上混着汗和灰，笑容却干净。

日头偏西时，十八人坐在田埂上，看着堆成小山的粟捆。农人们送来新蒸的馍和刚摘的梨，公主们吃得毫无形象。

饭后，不知是谁先哼起了歌。是民间收割时常唱的《丰年谣》。起初只有几人小声跟着，渐渐地，所有人都唱起来。不会词的就哼调，声音参差不齐，却出奇地和谐。

公孙大娘坐在远处的老槐树下，听着随风飘来的歌声，脸上露出入宫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
杜学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：“这几个月，辛苦公孙大娘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老教习看着田埂上那些身影，“她们本就不是笼中雀，只是缺一阵风，让她们知道自己能飞。”

回宫的马车上，公主们累得东倒西歪，但无人抱怨。文成靠窗坐着，看见武明空正小心地帮睡着的兰陵公主垫好披风。

“明空。”她轻声唤。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武明空转头看她，笑了：“谢什么？”

“很多。”文成也笑，“谢谢那日武试时你站上马头，谢谢这几个月你总在我身边，谢谢你让我知道，公主可以不只是公主。”

马车驶入金光门时，夕阳正将城楼染成金色。守城士兵看见这支特殊的车队，纷纷肃立。

车厢里，临川公主忽然说：“你们说，史书会怎么写我们？”

“写一群公主曾经种地割麦？”□□吃吃地笑。

“那又如何？”文成轻声道，“我们的先祖陇西李氏，本就是马上得天下。我们身上流的血，从来不只是锦缎珠钗。”

清河公主接道：“公孙教习说得对，欲戴皇冠，必承其重。这‘重’，不仅是享万民供奉，更是担万民之苦。”

车内安静下来。车轮辘辘，驶过朱雀大街，驶向那座她们离开了三个月的宫城。

她们不知道，此刻的两仪殿里，李世民正听着百骑司的详细禀报。从第一次组队冲突，到最后一日秋收合唱，点滴不漏。

禀报完毕，殿内久久无声。

“陛下？”内侍轻声提醒。

李世民走到窗前，望着冰苑方向：“传朕旨意：赏公孙大娘金百两，绢千匹。另，冰苑所有公主、县主，各赐玉带一条，上刻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刻‘国之瑛华’四字。”

“瑛华”二字，既美玉之光，亦指杰出之人。

旨意传到冰苑时，公主们正在沐浴更衣，洗去数月风尘。当那十八条刻着同样四字的玉带送来时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文成抚摸着温润的玉带，忽然明白：这不是结束，而是开始。

从今日起，她们将用这几个月学到的一切，去走各自注定不平凡的路。而无论前路如何，她们永远会记得这个夏天，记得泥土的味道，记得镰刀的重量，记得田埂上的歌声，记得暴雨中伸向同伴的手。

夜色渐深，公主们的居所处陆续熄灯。

文成躺在床上，听见隔壁武明空辗转反侧。

“睡不着？”她轻声问。

那边静了静，传来武明空的声音：“我在想，秋天之后是冬天，冬天之后又是春天。我们还会一起过很多个季节么？”

“当然会啊，明空姐姐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。我要了解你的一切，和你做最好的朋友。”文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