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周南低垂的眉眼,以及她那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。那时候,他就觉得这个女兵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,大得能装下许多别人不在意的东西。
而现在,那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打开。
“吴哲?”
清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周南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他,有些惊讶地看过来。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独处时的表情,那是一种放松的、带着点茫然的神色。
“我……”吴哲罕见地语塞了。他举了举手里的书,“来还书。”
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。
图书馆在另一个方向,而这里也不是通向图书馆最近的路。
好在周南没有追问。她走了过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《昆虫图鉴》上,眼睛亮了亮:“你也看这个?”
“随便翻翻,”吴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听管理员说,你上周刚还回来。”
周南点点头:“这本书的配图很准,尤其是鳞翅目部分。就是有些分类需要更新了,比如绿尾大蚕蛾,现在应该叫宁波尾大蚕蛾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抱歉,我一说起这个就容易话多。”
“不会,”吴哲说,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这话不是客套。
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但不是对昆虫本身,而是对她说起昆虫时的状态。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。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这时晚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训练口号声。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吴哲问。
“看星星,”周南抬起头,重新望向天空,“锻炼一下自己辨认方向的能力。”说完,她又补了句,“我觉得北斗七星的位置好像有点偏移了。”
吴哲也抬起头。夜空清澈,星辰疏朗,北斗七星果然已经转了方向。
“你经常看星星?”
“跟我阿婆学的。她是个天文爱好者,”周南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她说,星星的位置会变,但总是有规律的。只要找到规律,就不会迷路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常,但吴哲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。
他微微偏头看向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是清亮,鼻子看起来秀气又挺拔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问,她找到她的规律了没有。
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不合适,也有些越界。
“哦,还有件事,”周南突然转过头,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,她愣了一下,然后快速地移开眼睛,“昨天的小测谢谢你。”
吴哲一愣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手软,”周南说,“如果你放水了,队长肯定会发现的。”
她说的是小测时他带着红队设备撤离的事。
当时他确实没有留情。他也知道对周南这样的人来说,放水才是最大的侮辱。况且,他能感觉到那场小测有另外的目的,所以他也就全力以赴。
“应该的,”吴哲回答她,“战场上没有性别之分。”
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生硬。但周南却赞同地点点头:“是啊。所以我才要更努力,不能拖后腿。”
“你没有拖后腿。”吴哲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周南惊讶地看着他。
吴哲稳了稳心神,用一种更平静的口吻说:“你的密码破解速度很快。如果不是时间不够,蓝队未必会输。”
这是实话。在小测后的复盘会上,袁朗特意提到了周南的技术能力——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攻破了两道军用防火墙,这种速度放在整个基地都是顶尖的。
周南的脸微微红了,然后有些局促地说:“那是因为队长争取的时间够多。”
又是队长。
吴哲发现周南提起袁朗时的语气很特别。
那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理解和信任的情绪。那种情绪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而随着这种情绪的发现,他的内心也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,像是某种微妙的不平衡。
“你对队长的看法好像变了。”吴哲听见自己说。
周南想了想,认真地答道: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在用他的方式对我们好。”
这话从周南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更有分量。毕竟,她是被针对得最狠的那个。
吴哲突然很想问,她有没有恨过他,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但他还是没问。
“你呢?”周南反问,“你对队长的看法是什么?”
吴哲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他是个好指挥官。”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。虽然他还是不喜欢袁朗那些手段,但他不得不承认——那个烂人,确实把每个人都逼到了极限,然后从极限里挖出了更好的他们。
周南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她点点头,又抬头看了看天:“我该回去了。欧阳她们应该已经藏好了。”
“藏好了?”吴哲有些好奇。
周南点头:“嗯。我们在玩捉迷藏。宿舍楼放大版的。而我是那个抓人的鬼。”
“那我送你。”吴哲说。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不符合规定。虽然现在没有集训时那么严苛,但女男兵之间还是应该保持距离。
吴哲迅速找补:“我的意思是,正好我也要回宿舍,顺路。”
“哦。”周南应了一声,没有拆穿他——图书馆和女兵宿舍根本就不顺路。但她想到谭晓琳在宿舍,也就装了个糊涂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。
快到女兵宿舍楼时,周南突然开口:“吴哲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,“你发现你一直追寻的东西,其实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,你会怎么办?”
吴哲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向周南。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,让人看不真切。
吴哲沉默几秒钟才缓缓开口:“我会停下来看看自己到底站在哪里,然后再决定往哪里走。”
周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我去替你叫教导员。”
吴哲想制止她,但她话音未落,人就已经跑了出去。
而他就看着她跑进楼里,看着她的影子在楼道的墙壁上忽大忽小,然后又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她,再看着她跑进他看不见的走廊。
过了一会儿,谭晓琳迟疑地走了出来。
他仰望着楼上的谭晓琳,感觉晚风里充满了山野的凉意。
明明是夏天了,这风却让人想起倒春寒。
冬天已经过去,春天却还没有真正站稳脚跟,冷不丁就会吹来一阵寒意——像是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壤,在春寒料峭中,悄悄裂开了一条缝,然后又在一场寒流中再次封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