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测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,吴哲抱着几份资料从信息中心出来时,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紫。
基地的路灯还没有亮起,而暮色犹如一层笼罩在这片森林之上的薄纱,轻盈又带着点山野的草木气息。
“锄头!”拓永刚从后面追上来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“发什么呆呢?”
吴哲稳住手里的资料,扭头看他:“在想昨天那场小测的战术漏洞。”
“得了吧,”拓永刚嗤笑一声,“我看你是最近神游得越来越厉害了。谭晓琳中午还问我来着,说你怎么老走神。”
谭晓琳。
吴哲微微蹙眉,但又很快舒展开来。他笑了笑,用一种温和的语气答道:“可能春困吧。”
“这都快奔秋天了还春困?”拓永刚晃了晃脑袋,“算了,吃饭去。听说今晚有红烧肉。”
两人并肩往食堂走,但走到一半,吴哲又想先回宿舍放资料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训练场时,吴哲忍不住朝向远处的器械区看了一眼。
现在那里没什么人。
可他还是想起昨天小测结束后,周南突然抱住唐笑笑的样子,用力而直接,像是抱住了很重要的事物一样。
那不是他认识的周南。
或者说,不是他以为自己认识的周南。
这时,拓永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诶,你看那边。”
吴哲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。
楼前的花坛边,女兵三剑客在那里转来转去的,更准确地说,是欧阳倩和田果在闹腾。田果嚷着要红烧肉,欧阳倩忙着安抚她,同时催周南快一点。
周南答应了一声,然后专注地在面前的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着。
傍晚的风吹起她那头乱七八糟的碎发。她随手抓了一把,然后继续在本子上写画。
“又在研究虫子?”拓永刚摇摇头,“这小虫仙子真是名不虚传。”说完,他又补充了句,“这个三剑客也是真闹腾。比那个叶寸心还要闹。”
吴哲没有接话。
他的视线停在周南的侧脸上——她专注时的表情很特别,眉头微微蹙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整个人的气场都沉静下来。那种沉静和他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,又很快分离。
江雪生不会这样。
江雪生的沉静是冰冷的,带着审视和计算。而周南的沉静像是林间的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“走吧,”吴哲移开视线,“再不去肉该没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的脚步却没有加快。
——
吴哲回宿舍放资料,再到食堂时,里面已经有了很多人。而他也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。
他想找一个熟悉但又不会太闹的位置。
虽然老A的用餐标准是按中队,但私下里大家都很随意,并没有特别注重位次这种事。
他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女兵们。周南坐在欧阳倩和田果中间,安静地低头扒饭。田果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,她偶尔点点头附和,唇边带着淡淡的笑。
谭晓琳也在那桌,就坐在周南对面。
“找位置啊,”拓永刚在后面催,“发什么愣?”
“就那里吧。”吴哲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。连虎和黄耀辉他们都在,看样子也是刚坐下不久。
坐下后,拓永刚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说,你不去谭晓琳那边?”
“她们女兵一堆,我们去不合适。”吴哲夹了一筷子青菜,说得云淡风轻。
拓永刚盯着他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:“锄头,你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就是不对劲,”拓永刚压低了声音,“以前你可不会刻意避开谭晓琳。怎么,吵架了?”
吴哲抬头看向拓永刚,表情平静:“没有。就是觉得……毕竟是两个中队了,保持点距离比较好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他确实在和谭晓琳保持距离,但不是因为什么中队之别。
只是在和谭晓琳的接触中,他发现她已经不是他苦苦追寻的童年时代中的姐姐。
而青梅竹马的故事便到此为止。剩下的只是战友,仅此而已。
吴哲以为自己会失落,毕竟寻找了这么多年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只觉得轻松。
一种奇怪的、不合时宜的轻松。
“也是。”拓永刚没再多问,转而又说起下周的战术课,“对了,袁朗说下周开始要加夜间城市作战训练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嗯。”吴哲应了一声,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。
周南似乎吃完了。她拿着纸巾擦嘴的时候,欧阳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,然后她就笑了起来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含蓄的笑,而是眉眼弯弯的,露出了牙齿的、很灿烂的笑容。
这个笑容明媚轻俏,让吴哲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。
——
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。
吴哲原本打算回宿舍继续整理资料,可走到半路,他却和拓永刚告别,自己脚步一转,朝图书馆走去。
基地的图书馆并不大,但藏书很全。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生物分类区,一本接着一本地点过,最后停在了一本《中国珍稀昆虫图鉴》上。
借书登记时,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问:“锄头也对这个感兴趣了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吴哲面不改色。
“得了吧,”管理员一边登记一边说,“小虫子上周刚把这本书还回来。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,连爱好都扎堆。”
闻言,吴哲含糊地应酬了两句,然后就拿着书离开了。
走出图书馆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了起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又一个的昏黄光晕。
他沿着林荫大道慢慢走,感觉手里的图鉴沉甸甸的。
他觉得自己的心绪不对,但一时间不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往哪里走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看见了周南。
她独自坐在花坛边,仰头看着夜幕。
今晚的月亮很好,皎洁的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添了一层轻盈的柔和。她没有发现他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吴哲慢慢停下脚步。
他应该走开的。这样偷看一个女兵不合适——即使是在自由活动时间,即使周围没有别人。
但他没有动。
月光下的周南看起来很不一样。
白天的她总是温和而克制的、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感。可此刻,在月光和夜色里,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又干脆又孤独的坚韧,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,却又很难忽视她的存在。
吴哲突然想起集训时的一个细节——那应该是集训的第一个星期,他们在一片林地里短暂休整。
唐笑笑坐在一边,抱着她自己的脚踝哀嚎。
她很担心自己既没有成为特种兵,也损失了跳舞的能力。
然后,他就看见周南从背囊里掏出一小包针灸用的针,给唐笑笑扎针。她的动作又稳又快,看不出多少遭受摧残的痕迹。
当时拓永刚还在旁边嘀咕:“这女兵怎么什么都会。”
许三多说:“她妈妈是开养生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