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一次爆发之后,周南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。沉默、忍耐,看起来平静,其实心事重重。她已经停止记录,但还是忐忑袁朗会发难。
然而,她还是把手头的那一部分保存下来,藏进了墙缝中。
找地方藏东西的时候,周南想别看这地方破破烂烂的,但居然没有多少墙缝。不过最后,她还是找到了合适的地方。
而后来的每一天都有人离开,那时候周南会长久地注视着那些离开的背影。她觉得那些背影中暗含着属于她的影子。尤其是在林莉离开之后,周南的这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。她觉得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。
这一点与袁朗有关,与吴哲也有关。
在之前那些近似羞辱的谈话中,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过去。吴哲和谭晓琳也不例外。
听说,吴哲与谭晓琳是在一个大院长大的。但后来吴哲父亲复员经商,而他也跟随父亲归乡,青梅竹马就此分别。
之后,谭晓琳遭逢剧变,她的双亲因事故双双去世,她被人收养并就此改了名。
这便是吴哲对谭晓琳有熟悉的感觉,却又记不得她名字的缘由。
至于谭晓琳,她是对双亲事故之前的岁月有意回避,也不确定这个吴哲是不是她少年时的那个朋友,索性故意搁置。况且,她也不确定吴哲记不记得她。毕竟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但在吴哲看来,昔年旧友,他乡重逢。无论如何都是喜事一件。只是周南心思细腻,在这件喜事之外,她已经预见了未来,一个尚未降临她却已经笃定的未来——吴哲为谭晓琳生出的情绪是远别于温和的亲昵,他自己也未察觉的亲昵。
然后,她再次笃定了之前的结论。
她对吴哲其实是一无所知的。
于是,引领周南前进的光骤然黯淡,碎为尘埃,她也就此迷失在永夜的荒原里。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而深刻的——她想要离开。
但是袁朗却已经不再针对她,他们给她的只有漠视。
在这段时间里,袁朗和齐桓比周南本人还要紧张。齐桓尤其庆幸从明天开始是另一场考验。在这场考验中,积分已经不重要,否则以周南现在的状态,她十六分的残留是真顶不过去。
而最后一天的训练是倒挂冥想。
袁朗给了一个问题,让他们倒挂冥想答案。
周南算出答案后,便开始想其他的事。
虽然她不曾设想与吴哲能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,但当这种现实真切地降临后,说不难受,委实是假话。
她似虔诚的信徒般追随吴哲多年,以至于她走出的每一步都落在吴哲的影子之下。
如今这个影子仍然存在,她却必须走出来了。而要走出影子的第一步是远离。
可这么多年下来,她已经形成了惯性——她会不自觉地围着吴哲做同心圆。因此,她不仅要做到心理上的远离,也要做到地域空间上的远离。
这很讽刺,她为靠近而来,现在却又为远离而去。
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很简单,在余下的训练她只要学会懈怠就好。虽然心中有几分不安,但这是最简单也最合理的方法了。周南心有论断后,微微睁眼望向对面遮阳伞下打游戏的袁朗。
他一面低头打着游戏,一面和那个大队长说话。
周南看着他们,觉得多半不是说什么好话。上梁不正下梁歪。底下风气如此,作为大队长居然不闻不问,并且放任歪风邪气的滋长,委实是个罪人。
周南想了想,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欧阳倩和田果。
如果她走了,她们怎么办?
虽然她也只是个少尉,但大小是个尉官,对方到底会有点顾忌。而事实是,无论周南如何选择,属于她未来的引子早就被袁朗埋入了命运的脉络,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推她进入森林的狂风。
第二天,在操场的空地上,周南等待着,纠结着。
扪心自问,周南对于这片森林中的留恋委实不多,在抛却吴哲后,只有一个欧阳倩,半个田果。哪怕是对同住三个月的叶寸心和唐笑笑,周南也没有在这段才萌芽的友谊里倾注太多的心力。
究其缘由,是在训练开始前,周南就认定别离总要来临,而她讨厌别离,更讨厌因别离生出的眼泪。
从前的经历告诉周南,眼泪除了能宣泄情绪外,什么用也没有。它阻止不了别离,也缩短不了地域的距离。因此在训练开始之后,周南一直在把握自己的情绪。她不允许自己在人际关系中陷入太深。
这样做的结果令周南很满意。
周南可以做到利落抽身,但在混沌正义感的驱使以及对朋友的担心下,周南没办法对这里的灰色天空视而不见。周南害怕今日所见的可亲可爱、良善有仁的人,在来日会成为这一窝黑中的一份子。
她也害怕她们会出事。
这里是永夜,青天白日下的永夜。
那些恶习会在日常中一点点的侵蚀良善,腐化道义,把人变成自己所厌恶的模样。
最终,周南选择留下。
但问题又来了。
她了解成为一头鸵鸟的流程,却不知道如何做一个英雌。
在浑浊的思绪中,周南忽然听见袁朗说,审核期已经过去,她们现在正式成为老A的一员,她们和齐桓没有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