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袁朗说了很多很多,而周南只记得一句孤立无援,全无依靠。
周南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老A要她们去恨的理由。如果是这样,或许这片灰色的天空是他们故意粉饰出来的假象,他们本身应该是好人。
这时候齐桓开始分发臂章。
周南原本打算宣告自己的退出,可在齐桓把臂章砸向她肩膀的那一刻,她犹豫了。
齐桓的态度与审核期时一样,他的眼睛里依然是憎恶。也就是说,这里的天一直是灰色的,从没变过。
周南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
没有人可以定义与恶龙争斗的勇士该是什么样的容貌,什么样的秉性。但有一点却是肯定。勇士的底色是善良,哪怕只是一丝纤薄的善良。
毕竟为功名利禄,A大队,一个隐姓埋名的地方,它与追求的浮华名利委实相悖。于是,在解散后,周南大着胆子去找了袁朗。
但周南还没有开口,袁朗先说了话。他说:“我正好有事和你们说。”
“我们?”周南疑惑地重复了一遍。
袁朗敷衍地嗯了一声,一面掏出手机,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着。他看也不看周南:“给你们这群秧子警个醒。”
在一位爱讲冷笑话的教官的带领下,她们已经不是南瓜了,改称南瓜秧子,简称秧子。而袁朗的这个单独警醒,让周南觉得必然不是什么好事。
袁朗继续说:“千万不要落单。”
周南忍不住追问:“什么意思?”
袁朗轻哼一声:“就你想得那个意思。”
周南还想问,可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,而铃声当然来自袁朗的手机。然后袁朗漫不经心地朝周南一扬下巴:“回去吧。”接着,袁朗按下接听键,用那种虚假而夸张的语气和人通话。言辞之间,是对电话那头的谄媚,对她们这群新人的轻慢。
他一边打一边走,最后跨步上车,再次扬长而去。
解散之后,人其实都没走远,尤其是在周南过来找袁朗说话时,没有人会不好奇周南是不是要报复袁朗。但他们没等到什么惊奇的事,只是再次确定了老A的荒唐,或者说狂妄。
可比起这些,周南更牵挂地却是袁朗的那句千万不要落单。周南有意装傻求个明确,但袁朗不肯点明,说得隐晦。周南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,她只是不敢相信,之后她和余下的八个人一起讨论后,她们也认同了这个不可说。于是在女兵中间,袁朗的口碑从负数往上稍稍长了点。
她们认为袁朗大概是个有点底线的烂人。
周南对袁朗的感觉也变得复杂起来——他比她做过的最繁复的物理题还要难以理解。
但这天之后,袁朗再没出现过。至少,她们没再见过他。
而在这段时间里,女兵过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九个人是住一起的。不过她们住的地方虽称呼为宿舍,实际上是个旧仓库,还是个四面八方都漏风的仓库,浴室倒是新的,但也只有浴室是新的。
齐桓说,大队资金和时间都不够,只能挪出这个仓库给她们住,让她们将就下。
于是,她们一面提防可疑的人物,一面修补她们的宿舍,而在过程中不容许落单的情况出现。只是训练日程紧凑,她们紧赶慢赶每天也只能补三个豁口,一直到月中,她们才勉强住上了不透风的宿舍。
然而她们住的地方虽然破烂,但同期的男兵倒是羡慕。
他们和老A住一起,仍然逃不过他们的训斥与谩骂,连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。用许三多向周南转述的吴哲的话,就是伺候各自的主子。
当时听见这话,周南没忍住笑了下。
然后,她又沉默了下去。
这段时间女男分开训练,食堂遇见了也没有交流的时候,而周南也没理由上前搭话。因此,周南再听见吴哲的名字时,居然生出几分隔世之感。
虽然慢了一点,但周南还是意识到了这件事——她的思绪在每日机械、单调的重复训练中被掩埋,就连纤薄的正义感也在一点点的适应中被她逐渐放弃。没有人需要拯救,她也不知道怎么拯救。周南原是惶恐那个不可说,但此刻她居然庆幸起来。
因为这个不可说替她保存了一份清醒,而在这份清醒中,周南想通了一件事,一个早就确定的事——她的确不知道如何做一个英雌。
而在第三个星期的时候,周南接到了第一个任务。
是对抗演习。
起初周南没有特别在意,只是按照下达的指令,和她的队友们机械地完成任务。但在第二次演习结束时,她们坐在车里,田果正炫耀着她的战绩,欧阳倩适时的捧场,而周南望着路过的步兵,那群步兵也在看她们。
就在那一刻,周南那双平稳如深湖的眼睛忽而泛起一阵惊涛。她终于明白她的任务会给对抗的部队带去什么了。她也是因为那次骤然出现的改编才不敢在一个地方倾注太多的心力。
撒下一把种子,却在花期正盛的时候拔掉。
这种苦痛,周南不想再经历,所以她学会了克制情感。但现在她正将这种苦痛洒向其他人。而在又一次的演习中,周南努力地做着心理建设时,齐桓忽然宣布回程,紧接着他说了一句像假话的真话。
齐桓:“都给我闭嘴,我不是玩笑,这也不是演习。现在是一级戒备,这四个字够你们闭嘴吗?”
一级戒备。
开玩笑时也不敢说的话,就这样被齐桓吐露出来。她们即将奔赴战场,可她们连是与谁的战争都不知道。登上直升机前,周南望了眼天色。
她想,或许这片蔚蓝的天空之后的确隐藏着她们的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