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袁朗就开始在各种训练中穿插谈话。
他会随机说出一个数字,然后被点到名字的人必须走到他面前,接受一场更像羞辱的谈话。有时袁朗还会不小心报出已经随着人的离开而死掉的数字。
那个时候,齐桓就会很贴心地作出解释:xx号已经在x月x日淘汰。
然后,袁朗就会露出一个古里古怪的表情。
他想笑,但似乎觉得不合适。于是,他在尝试把笑憋回去。然而他的努力几乎没有成功,因为每一次周南都会听见他的笑声。
再然后,他直接放声大笑起来。
他的笑声特别得刺耳,就像里面藏了一千根针。
这一千根针会随着声浪的波动而微微晃动起来,一下又一下地扎进周南的耳朵。
有时周南必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以免她眼底的厌恶暴露在袁朗的面前;有时周南也会觉得自己特别可笑,她居然会以为这群人可怜。
而因为这种恨,周南的心态发生了一点变化。
从前支撑周南趟过滚滚人流,走过繁重训练日程的是她对吴哲的念想,现在变成了她对这个地方的厌恶。她开始有计划地记录袁朗、齐桓以及其他教官的违规行为。
她想试试不把头埋到沙子里。
但是她不一定能够留到最后,因此,她准备在离开之后把这些连同她的报告一同上交。并且如果必要,如果吴哲没有改变他的想法,他也愿意,那周南会和吴哲联名上告,而这些记录就是补充证据。
只是她必须足够小心谨慎。
这里的人非常敏锐,对环境也比她熟悉,她必须有足够安全的行事方法。因此,为了避免自己的记录行为被发现,周南的记录本并非一个完整的笔记簿。
它是由一张又一张的碎纸组成的。
有的是周南直接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有的是她节省下来的草稿纸,还有一部分的卫生纸和树叶。
她把这些记录碎片按照时间有序地排列,然后用一个防水袋密封,再把它们藏到了卫生间的水箱。
每过四天她才会把手头的记录重整并塞到防水袋,也依旧安置在卫生间的水箱。
但位置并不固定。
比如第一个周期,周南把防水袋放在最后一个水箱,可在第二个周期她就把防水袋转移到了卫生间的第一个水箱。
而记录得越多,周南也慢慢发现了一些规律。
教官们的违规次数呈算术级在增长,越往后,他们违规的次数越多,尤其是袁朗在场的时候,他们的行为会特别过火。
可如果只有他们自己在,他们的违规次数就变得很少,在更多时候,他们只是对学员表现出漠视的态度。
距离新周期结束还有几天,但周南手头上依旧囤积了不少的记录,甚至比前两个周期的记录加起来还要多。如果继续保留在自己手上,有极大的暴露可能。
周南隐隐觉得不对,可是她又舍不得手头的资料。
于是,在耐心地等待一天之后,周南认为她必须尽快转移记录本的位置。她总感觉拖得越久就越危险。
夜里,在叶寸心和林莉说话的时候,周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这些记录她一直是贴身携带。
过了一会儿,周南慢慢坐了起来,抬头看向对面的林莉。
林莉的分数越来越少,她现在极其焦虑。唐笑笑和叶寸心正在想办法帮林莉转移注意力。周南也跟着安慰了几句。
时间渐渐流逝,周南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。她扔下一句上厕所,就偷偷溜出了寝室。女兵寝室二楼没有哨兵,但周南仍然得留心铁门另一边守着男兵走廊的老A们。
周南用余光留意着他们的动向。然后,她装成平静的样子,慢慢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的卫生间。
一进卫生间,周南立马开始检查是否还有其她人。确定只有她以后,她立刻回到了第一个水箱的位置,然后打开它。
打开水箱那一瞬间,周南马上就发现东西消失了。
也不知道对方是要瓮中捉鳖,还是要守株待兔,回想起这个周期内教官的违规次数,周南觉得他们更像是放长线钓大鱼。
周南又气又笑,但还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。
把水箱复位后,她立刻转身,准备离开现场。然而,她刚出卫生间就看见齐桓带着两个人守在门口。
有那么一刻,周南真的很想不干了。
不过,她还是选择了冷静。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,然后给齐桓他们让出路:“报告。里面没人了。可以使用。”
以前的周南几乎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,温顺到有些懦弱,但最近一个多月,她的压力实在大到她必须用一定的攻击性语言作为她情绪的出口。
可即使这样,她也只是采用了一些不太过火的讥讽。
齐桓瞪了她一眼:“跟我走。”
“是。”
跟在齐桓身后的老A进了卫生间,而周南则跟着齐桓下楼。
袁朗的越野车停在阴影里,像是一只静候猎物的猛兽。
齐桓朝袁朗敬了个礼:“队长。”
袁朗点点头,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。
借着车内的灯光,袁朗正在翻看什么,偶尔会有悉悉窣窣的轻响。
而周南很快就发现袁朗手里的东西就是她那份消失的记录。
周南把视线移开,突然庆幸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记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