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四合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。罗小珂躺在炕上,身边是瑞瑞均匀的呼吸声,她却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顾启明的脸,赵深不耐的神情,历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,还有父亲罗沛林提及梨园旧事时,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……在她脑中交替浮现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紧紧缠绕。
离婚。带走瑞瑞。还要尽可能说服大哥二哥一家一起走。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知道这很难。在这个年代,离婚对于女人,尤其是对于一个名伶,意味着身败名裂,千夫所指。赵深绝不会轻易同意,社会舆论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。争夺孩子?更是难如登天。法律、习俗,几乎都不会站在一个“抛头露面”的戏子母亲这边。
但留下,结局早已注定。十年,看似漫长,但在历史的洪流面前,不过是弹指一瞬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接下来的日子,罗小珂(罗珂)表现得异常平静。她照常去戏园子,更加精研唱腔身段,将罗派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,名声愈发响亮。对赵深,她不再提南下之事,甚至显得比以往更顺从几分,只在用度花销上,开始有意无意地积攒一些私房。她深知,没有经济基础,一切都是空谈。
她也开始更频繁地回罗家。
罗家住在城南一个更旧些的胡同里。父亲罗沛林年近五十,身形清瘦,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郁郁不得志的执拗。他一辈子心血都倾注在“罗派”上,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罗派被梨园正统承认,光大門楣。
这日,罗小珂带着新做的点心回去,正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吊嗓,唱的是一出老生戏,苍凉遒劲。
“爹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罗沛林停下来,看见女儿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但很快又敛去,叹了口气:“你来得正好。前儿个去梨园公会,又碰见那几个老古董,话里话外,还是瞧不上咱们这‘票友’出身的根脚!”他语气里带着愤懑,“他们懂什么?京剧要发展,就不能固步自封!我罗沛林创的派,哪一点比他们科班的差了?”
罗小珂将点心放在石桌上,给父亲倒了杯茶。“爹,您的艺术,懂的人自然懂,何必跟那些冥顽不灵的人置气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“只是,这北平城里,守着旧规矩的人太多。我听说……南边,上海、香港那边,风气更开化些,对新派的东西接受度也高。”
罗沛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,看向女儿:“你怎么也说起这个?前些时日你大哥也提过一嘴,说有个南边的戏院想请他去搭班。”他摇摇头,“故土难离啊。咱们罗派的根基在北平,去了南边,人生地不熟,谁认得你罗派是谁?”
又是“故土难离”。罗小珂心里一沉。说服父亲,恐怕比想象中更难。他毕生的执念都在于让罗派在北平、在京剧的中心站稳脚跟,获得承认。让他放弃这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,几乎不可能。
她只好暂时按下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大哥二哥呢?”
“你大哥去戏园了,你二哥……”罗沛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,“也不知在忙些什么,整天不见人影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青布长衫、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,正是罗小珂的二哥罗怀瑾。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,眼神却带着一种与这古朴院落格格不入的锐气。
“小妹来了。”罗怀瑾打了声招呼,目光在罗小珂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