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珂感觉自己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,那股寒意顺着血液直窜心脏,几乎让她窒息。镜中妆容精致的脸,在对方锐利的注视下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
“贵人说笑了,”她垂下眼睫,借施礼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,声音刻意放得柔婉,带着梨园行里常见的、对权贵恰到好处的恭谨,“小珂区区一个伶人,平日里见的都是捧场的看客,若有幸曾入过贵人的眼,那是小珂的福分,只是……小珂眼拙,实在记不起在何处见过贵人尊颜。”
她不能承认。绝对不能。一个本应死去三年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,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秘密。而她那来自未来的、属于历史学家罗珂的灵魂,更是绝不能暴露分毫的惊世骇俗。
顾启明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锁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,仿佛要剥开她精心描画的妆容,直透内里那个惊慌失措的灵魂。空气凝滞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,衬得这雅座里愈发死寂。
良久,就在罗小珂几乎要撑不住那副柔顺表象时,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“罗老板的《贵妃醉酒》,确有独到之处。”他话题一转,不再纠缠于“见过”与否,但那目光依旧未曾移开,“比旁人,多了几分……味道。”
这含糊的“味道”二字,让罗小珂心头更是警铃大作。他指的是什么?是罗派独特的演绎?还是……她不经意间融入的、属于后世的理解?
“贵人过奖。”她只能再次低头,“不过是按着家父所授,循规蹈矩罢了,当不起贵人如此谬赞。”
“罗沛林,罗先生?”顾启明似乎对她父亲颇有了解,“票友下海,自成一派,不容易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但提及父亲,提及那“票友下海”的出身,还是让罗小珂心底那根属于原主的、骄傲又敏感的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:“家父一生痴迷皮黄,唯愿将此身心奉献梨园,创立罗派,亦是希望能为京剧添砖加瓦。”
顾启明不置可否,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窗外,淡淡道:“今日叨扰了。”
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罗小珂如蒙大赦,立刻道:“不敢,贵人慢坐,小珂告退。”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,一步步后退,直到退出雅座,关上房门,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绝在身后,才敢稍稍直起身。
后背,竟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她扶着冰凉的木质栏杆,深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。顾启明……他到底是谁?为什么历史记载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偏差?他的出现,对自己这挣扎求存的计划,是福是祸?
“小珂,没事吧?”班主等在楼梯口,见她脸色有些发白,关切地问道,“那位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罗小珂摇摇头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没有,只是问了问戏。”她顿了顿,状似无意地问道,“班主可知那位贵客是什么来头?瞧着面生得很。”
班主压低声音:“具体也不清楚,只听杨老板那边的人提了一嘴,说是南边来的,姓顾,手眼通天的人物,连杨老板都要客气几分。你小心应付着便是,莫要得罪。”
南边来的……姓顾……
罗小珂的心又是一沉。对上了。可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北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