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起,江淮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。他似乎在书房,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堆满了书。他依旧戴着那副细边眼镜,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眼神清醒而专注。
“林深?”江淮的声音传来,语气柔软温和,与微信中如尖刀般的犀利截然不同。
“江老师,”林深深吸一口气,开门见山,语气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,“我看了您的消息。谢谢您这么直接。但我……我想不明白。如果那些都不是我的声音,那什么才是?他们都是我呕心沥血的创作,不代表我那代表谁?” 他挥舞着手臂,像是在为自己辩护。
视频那头,江淮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这是一个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。他安静地等林深说完,才缓缓开口,语调平稳:
“别急,我们慢慢聊。你发给我的那首‘民谣’小样,前奏那段吉他分解和弦,和John Smith的某首歌中的旋律非常相似。还有那首电子乐,drop部分的音色和节奏型,几乎就是现在柏林地下俱乐部最流行的那种模式的复刻……”
随着江淮一一列举出实例,林深愣住了,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在无意中模仿了这么多不同的风格,而江淮竟然能指出所有的来源。他的脸颊有些发烫,后悔自己的冲动。
看到林深的表情,江淮知道林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。他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切中要害:“林深,模仿是学习的必经阶段,这没有错。但问题在于,你只是在模仿‘风格’的外壳,却没有注入你自己的灵魂。你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裁缝,能用各种布料做出各种流行款式的衣服,每一件衣服穿在模特身上都好看,却都不真正属于你——因为那里面没有你的体温,没有你的故事。”
这个比喻像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林深心中的迷雾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他每次创作时,总是在想“这首歌应该是什么样的”,而不是“我想通过这首歌表达什么”。
江淮似乎透过屏幕看到了他的茫然,他切换了电脑窗口,点开了林深发来的一个文件:“来,我们听一段。就听你自称‘最有感觉’的那首慢板的钢琴前奏。”
熟悉的旋律从江淮那边的音箱隐约传来。江淮按了暂停键。
“这段旋律,技术上是完整的,情绪是‘悲伤’的,但是一种……表现出来的悲伤。告诉我,林深,你写这一段的时候,心里具体在想什么?是什么事情、什么画面、哪种具体的情绪触动了你?是某一天洛杉矶的夕阳让你感到孤独?还是某次和家里人通话后的乡愁?或者是读到某句话后的悸动?我要听到的是这个,而不是一个符合‘悲伤情歌’模板的旋律。”
林深彻底沉默了。他写那段的时候,好像只是在想“这里需要一段悲伤的钢琴引子”,他调动的是听过的无数首悲伤歌曲的数据库,而不是自己内心的情感仓库。
看着林深陷入沉思甚至有些受挫的样子,江淮的语气彻底柔和下来,带上了引导的意味:“你的技术底子很好,乐感也非常出色,这是很大的优势。但现在,你需要做的是‘向内看’。先忘掉所有的风格标签,忘掉你想成为谁。闭上眼睛,问问你自己:你最想用音乐诉说什么?你有什么非表达不可的、独属于林深的故事和情绪?”
江淮顿了顿,补充了一个具体的建议:“或许,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:拿个本子,或者用手机备忘录,不要想着写歌,就只是记录。记录你今天看到的一片奇怪的云,记录你和苏珊吵架后那种烦躁又无奈的心情,记录你在异国超市里看到老干妈时那一瞬间的亲切感……记录那些最细微、最真实,甚至可能有点尴尬的感受。然后,再从这些真实的感受出发,去寻找匹配的声音。”
视频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是江淮在说,林深在听。但这不是单向的灌输,而是精准的“诊断”和“开方”。江淮没有空谈理论,而是结合林深具体的作品进行分析,指出哪里是模仿的痕迹,哪里隐约露出了林深自己的苗头,却又被急于求成地掩盖了过去。
通话结束时,林深之前的激动和不服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,以及一种将今天感悟付诸实际的急切。
“江老师……谢谢您。”林深这句话说得无比诚恳,“我…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。”
屏幕那端,江淮露出了一个很浅但真诚的笑容:“不客气。很高兴你能接受我这么直接的意见。慢慢来,创作是长跑,不是冲刺。有任何想法,随时可以找我聊。”
挂断视频,林深坐在公寓的地板上,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夜景,久久没有动弹。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他那些被批评得“体无完肤”的demo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