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细细地洒进客厅。温霁卿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枕在林栩安的腿上。而林栩安就那样靠着沙发背,似乎一整夜都维持着这个姿势,以便他能安睡。
温霁卿用手臂轻轻撑起身子,细微的动作却让浅眠的林栩安也醒了过来。那双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望向温霁卿,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,声音里有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:
“醒了?昨晚看你睡得很沉,就没舍得叫你。”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,目光却始终温暖地落在温霁卿脸上,“看起来……这样休息得还不错?”
晨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,将这一夜无梦的安宁,温柔地定格在了这个初醒的清晨。
温霁卿却摇了摇头,眼底漫上自责:“你该叫醒我的……这样睡多难受。”
林栩安顺手揉了揉他翘起的发梢,眼底含笑:“不会,我睡得很好。”见温霁卿仍蹙着眉,他轻笑着捏了捏对方的脸颊,“真的,不骗你,我睡眠质量很好的,才七点半,我们回房间再睡会?”
温霁卿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:“好久没睡这么沉了……确实还困。”
他乖顺地跟着走进卧室,坐在床边看着林栩安铺平被子时,忽然听见林栩安带笑的声音:“还怕冷吗?”
昨夜相拥的记忆涌上心头,温霁卿耳尖一热,整个人缩进被窝不再说话。
林栩安拉好窗帘,躺下时轻轻拽了拽蒙住温霁卿的被角:“这样会闷着的。”
见被窝隙开条缝,他趁机又捏了捏温霁卿发烫的耳垂,将两床被子叠成相连的暖窝,“这样睡吧。”
晨光像融化的蜂蜜,慢慢浸润了相叠的被角。温霁卿在朦胧中往热源处靠了靠,终于沉入无忧的梦境。
阳光自被风吹开一条的缝隙间悄然流淌,在金辉触及温霁卿眼帘的刹那,他无意识地攥住林栩安的袖口,转身埋向对方怀抱。光线有些刺目,他微微蹙眉,向那片温暖更深处依偎。
林栩安侧过身,用身影为温霁卿筑起一道阴影的屏障。他垂眸看着怀中人,指尖轻柔地将散落在他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,低哼的安眠曲像月光织成的纱,将晨曦隔绝在外。
他又靠近些许,将温霁卿完全拢进自己的怀抱里,两人呼吸渐趋同步,终于一同沉入安稳的睡眠。
温霁卿再次睁开眼时,手机屏幕显示已是九点半。他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,起身完成了简单的洗漱。水流声中,他忽然意识到四周过分沉寂——林栩安不见了。
他在公寓里找了一圈,客厅空荡,厨房寂静,阳台只有风拂过纱帘。不安像藤蔓般缠绕上来,他解锁手机想要联系对方,却猛地怔住:他们竟还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,他已经习惯了林栩安一直的陪伴,以至于忽视了可能需要一些方式去寻找林栩安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渗出。摊开手掌,斑驳的血迹蜿蜒而下,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他沉默地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击伤口的刺痛让他微微战栗,血珠混着水流在瓷盆里漾开淡红,最终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,像某种无声的宣泄。
温霁卿试图劝说自己,林栩安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外出。可是他太过于敏感了,也太害怕林栩安的离开了,心底翻涌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,轻易冲垮了理智的堤防:
……果然,连他也会离开。
哪怕是与众不同的林栩安,在见过昨夜那般狼狈不堪的自己之后,终究也会选择转身离去。这世上,从来不会有人愿意停留在他的身边,更不会有人真正在乎这样一个残缺破碎的灵魂。
温霁卿失神地望着洗手池中淡去的血色,踉跄地退回到客厅。他蜷进沙发最深的角落,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脆弱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一滴接一滴,在沙发布料上洇开深深浅浅的湿痕,像无声的雨,落在一片荒芜的心上。
林栩安推开门,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食材,却看见温霁卿像被遗弃的玩偶般蜷在沙发角落。
他心头一紧,随手将东西搁在玄关柜上,快步走近。
一靠近,一丝极淡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便钻入鼻腔。林栩安心头一紧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整个搂进怀里,掌心触到的身体正在难以自抑地轻颤。“怎么了?伤到哪里了?让我看看。”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急切。
温霁卿瘦削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抖了一下,他像是不可置信般抬起头,在确认了来人后随即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用尽全力回抱住他。林栩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自己肩头的衣料,怀里传来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:“你去哪了……你去哪了……”
林栩安怔了怔,随即恍然,心底涌上巨大的歉疚与心疼。他收紧手臂,将人更深地拥住,一手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背脊,声音放得又低又柔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我回来了。我只是看你睡得沉,就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中午做饭的食材,想给你做点好吃的。”他顿了顿,感受到怀里人更用力的抓握,像溺水者不肯松开最后一线生机,心尖也跟着发酸,“是我不好,走之前该给你留张字条的。下次不会了,我保证。”
温霁卿的脸埋在他颈窝,过了好一会儿,才用带着浓浓鼻音、断断续续的声音解释:“我……我一直没存你的电话号码……醒来看不到你……我找不到你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,却只是让声音显得更加狼狈,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不相信你……我只是控制不了……那些坏的情绪自己就涌上来了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林栩安低声安抚,手指很轻地梳理着他汗湿的额发。待他情绪稍稳,才小心地牵起他紧握的右手,温柔而坚定地,一根一根掰开他冰凉的手指。
掌心的景象让林栩安心头的大石头再次提了起来,深深浅浅的月牙形伤口嵌在皮肉里,最深的地方仍在缓慢地渗着血珠,将整个手掌染得一片狼藉。
他闭了闭眼,压下喉间的涩意,再开口时,声音是努力维持的平稳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:“阿温,看见你在意我,我很高兴。但答应我,下次别再因为任何事——尤其是因为我——这样伤害自己,好吗?我会更仔细,以后去哪里、做什么,都提前告诉你,不再让你这样担心害怕。”
他拿来医疗箱,用棉签蘸了碘伏,动作极轻地为他清理伤口。冰凉的液体触到破溃的皮肉,温霁卿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却没有抽回。林栩安一边低头小心处理,一边轻声说:“如果和我做朋友,反而让你更难受、更辛苦,那我真的会很难过,很自责。”
温霁卿只是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,砸在林栩安正在为他包扎的手背上。“是我不好……和我相处,一定很累吧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……”他看向林栩安浅色T恤上斑斑点点的血污和泪渍,眼中满是崩溃过后的茫然与自我厌弃。
“不会。”林栩安抬起头,对他露出一个很温和、很肯定的笑容,用没沾药水的手背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颊,“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,我很高兴。看见你难受,我也会着急,会难过。这些都是很自然的情绪,但从来不会觉得‘累’。你不要用我不存在的负面情绪去折磨自己。”
替温霁卿包扎好手掌,林栩安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的衣衫:“你这儿有宽松点的衣服吗?我昨天的洗了还没干。”
温霁卿像是终于找到一件可以做的、具体的事,急忙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起身到卧室衣柜里翻找。他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浅灰色居家服,递过来时有些局促,抿了抿唇:“这个…是我之前买大了的,一直没穿过。你试试看合不合适。”
林栩安接过衣服,转身准备换上。当他的后背和大腿暴露在空气中时,温霁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,随即凝固了。
林栩安的大腿外侧,散布着几处明显的青紫色瘀痕,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痕迹,像是不久前被什么抓挠过。
温霁卿的呼吸很轻地顿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,也没有惊呼,只是那双刚刚才止住泪水的眼睛,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