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音节,只有胸口传来沉闷的、被重物挤压般的钝痛。
林栩安很快套上衣服,转过身时,正好对上温霁卿怔然的目光。那目光落在他的腿上,又缓缓移开,最终低垂下去,盯着地毯上某处虚无的纹路。
“……是昨天。”温霁卿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不像疑问,更像一句冰冷的陈述。他没有再看林栩安,像是已经将自己判刑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刚刚包扎好的掌心传来隐约的刺痛。
“阿温,看着我。”林栩安的声音沉静而有力。他迅速套上衣服,然后转过身,双手握住温霁卿微微颤抖的肩膀,迫使他抬起低垂的头,看进自己的眼睛。
“听我说,那些伤,是我昨天自己抓住你的手,是我让你抓住我的。因为我更怕你会伤到你自己,怕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。那是我自己的选择,我心甘情愿,你不要为这个自责。”
他看进温霁卿盈满泪水的、混乱而痛苦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:“如果再来一次,我依然会这么做。比起你伤害自己,我宁愿你抓伤的是我。所以,别为这个怪自己,好吗?我要你答应我,以后无论如何,不要再伤害自己,这样我就会很高兴了。”
温霁卿的嘴唇颤抖着,他看着林栩安眼中毫无阴霾的真诚与坚定,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或厌弃,只有深切的关怀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。过了许久,他终于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,泪水无声地滚落。
“…好。”他轻声说着,努力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,许下一个沉重且艰难的承诺,“我会努力……努力控制那些坏情绪……努力不再这样……”
林栩安从购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纸盒,轻轻放在温霁卿面前。盒盖掀开,露出整齐排列的绿豆糕,清新的豆香淡淡散开。他旋开保温杯,倒了半杯温热的豆浆推过去,杯沿氤氲着白雾。
“先垫垫肚子,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早饭总要吃的。吃完在客厅休息会儿,我买了菜,午饭好了叫你。”他将自己的手机放在茶几上,“记得加好友,这样以后我随时都能找到你。”
温霁卿小口咬着绿豆糕,乖顺地点头。林栩安看着他开始吃东西,这才转身走进厨房。切菜声有节奏地响起,像轻柔的背景音。
温霁卿吃完糕点,拿起手机才想起不知解锁密码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林栩安正专注地将包菜切成细丝,刀工利落均匀。听到脚步声,林栩安立即放下刀,用纸巾擦净手转身,眉眼间带着关切:“不舒服吗?饭很快好,再等我一下。”
“没有,”温霁卿摇头,举起手机,“忘记问你密码了,加不了好友。”
林栩安闻言,很自然地将拇指贴上手机感应区,解锁的轻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。温霁卿握着尚带余温的手机坐回沙发,指尖滑过屏幕。
林栩安的手机界面干净得意外。应用被仔细分类归入不同的文件夹,排列得像图书馆索引般规整。壁纸是只毛茸茸的赛尔凯克猫,正蜷在沙发上打盹,阳光洒了它一身金毛。
温霁卿想起林栩安那句:“球球喜欢挨着人睡”,不由抿唇笑了笑,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团毛球。
他很快找到微信,林栩安的头像也是球球——林栩安的头像里,那只猫正抱着一颗毛线球玩得不亦乐乎。温霁卿仔细备注好自己的名字,刚放下手机,厨房门帘就被掀开了。
“可以吃饭了。”林栩安端着两盘菜走出来,袖口卷到手肘,围裙带在腰后松垮地系着。他看见温霁卿手里的手机,眼睛弯了弯,“加好了?”
温霁卿点点头,将手机递还,目光落在餐桌上。三菜一汤,青翠的丝瓜炒蛋、油亮的红烧小排、清炒的西兰花,还有一盅奶白的玉米排骨汤,每样分量都不多,但摆得整整齐齐,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。
林栩安解下围裙,有些紧张地看着他: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,就每样都少做了些。”
温霁卿端起碗,先夹了一筷丝瓜炒蛋。翠绿的丝瓜片裹着金黄的蛋块,入口是丝瓜的清甜与鸡蛋的焦香,调味很轻,却恰好衬出食材的本味。他抬起头,对上一双期待的眼睛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轻声说,又补了句,“真的。”
林栩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那笑意从眼底漾开,漫到唇角,最后连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红。他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却掩不住那份被认可后的、纯粹的欢喜。
林栩安和温霁卿一边用餐,一边随意聊着天。话题从学校的趣事延伸到对未来的想象,在林栩安不着痕迹的引导下,温霁卿比平时多吃了近一倍的饭菜。他放下筷子,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胃部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吃下了这么多。
“你看,这不是吃得下吗?”林栩安笑着用指尖轻点温霁卿的脸颊,打趣道:“以后别再吃那么少了。你这一顿的饭量,都快赶上球球一天的食量了。”他边说边起身收拾碗筷,动作熟练自然。
温霁卿怔了怔,随即摇头站起身:“让我来吧,你已经忙了一上午了。”他伸手要去接碗碟,却被林栩安轻轻按住手背——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林栩安将两人面前的碗碟叠在一起,语气温和,“我刚刚看了,厨房有洗碗机,只是放进去就好,不费事的。”他接过温霁卿手中的最后一只碗,朝书房的方向示意:“不如帮我把书包拿进书房?这个忙更重要,对不对?”
温霁卿望着林栩安走向厨房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触碰的手背,那里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。他轻轻点头,转身朝沙发边的书包走去。
林栩安收拾好厨房走进书房时,温霁卿正对着一道数学题蹙眉。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算被划掉了大半,他无意识地揪着额前碎发,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深深的墨点。
”卡住了?”林栩安拉开椅子坐在他身旁,目光掠过草稿纸上那些公式,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:“这里要用变形公式。”他指向课本上被荧光笔标注的段落,“你先用我的笔记吧,重点都整理好了。”
温霁卿接过那本贴满便利贴的课本,林栩安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连公式的推导过程都详细标注了思路。他将课本挪到两人中间:“谢谢,等我补完笔记就还你。”
有了清晰的指引,那道题很快迎刃而解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书桌上,九门课的作业本堆成小山。当林栩安合上英语练习册时,温霁卿还在与政治材料较劲。
“突然想到,”林栩安转着笔看向他,“选科的话,阿温有什么打算?”
温霁卿的笔尖停在材料题上:“应该是物化地吧。”他轻轻叹气,“生物和政治始终学不明白。中考政治扣了六分,可是我平常最差的历史也才扣三分。”他抬眼时,睫毛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金色,“你呢?”
“真巧。”林栩安笑着用笔尾轻点他的草稿纸,“我也打算选物化地。虽然没什么特别讨厌的学科,但语文确实不太擅长。”
其实没什么巧合,只是温霁卿说什么,林栩安都会选择同样的选课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温霁卿那边,“所以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温霁卿怔了怔,忽然低下头笑了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林栩安搁在桌沿的手,像蝴蝶掠过湖面那样轻,却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:
“好,我们一直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