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发呆了?”
温霁卿的声音轻轻拨开了暮色。林栩安回过神时,看见他正抱着一大捧向日葵站在路灯下——明艳的橙黄色花瓣挨着他的脸颊,有几片还蹭到了他微红的耳尖,在昏黄的光里轻轻颤着。
“我买了向日葵,”温霁卿走近两步,花束也跟着往前送了送,声音里带着一点明亮的笑意,“是送给你的。”
林栩安看着那些被暖光浸透的花瓣,又看向花束后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。夜色温软,风也静了,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——花、光、人,都笼在一团毛茸茸的暖意里,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。
于是他就真的伸出手,用指尖很轻地点了点温霁卿的脸颊。
“嗯,”他声音放得很软,像怕惊散了花瓣上的光,“我收到了。”
“谢谢你,我很喜欢向日葵”
抱着那捧灿烂的向日葵回到家,两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。温霁卿轻轻抚过花瓣边缘卷起的弧度,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:“等我们回学校上课,它该怎么办?难道就留在这里独自枯萎吗?”
林栩安依言在柜子里翻找,取出玻璃花瓶,接上清水:“卖花的姐姐说,好好养护能开半个月。我们可以拜托保洁阿姨每天换水,下周回来还能看见它。”他转头看向温霁卿,眼里含着温柔的光,“等花期快要结束,我们就把它做成永生花,好不好?”
温霁卿眼睛微微一亮,接过花瓶仔细摆在茶几正中央,后退半步端详着位置:“好。”他转身打开冰箱,冰镇的雾气扑面而来。取出两瓶矿泉水,将其中一瓶递给林栩安时,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指尖:“你要先洗澡吗?我去放热水。”
向日葵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,像在默默见证这个寻常夜晚里,两个少年为延续一份美好而做的温柔约定。
林栩安接过矿泉水,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,眉头轻轻一蹙。他顺手将温霁卿那瓶也拿了过来,一并拢在掌心暖着。“太冰了,你胃不好,不准直接喝。”他抬眼笑了笑,“我先帮你捂着,等你洗完澡回来,水温应该就刚好能喝了。”
温霁卿看着林栩安,忍不住笑了笑,正要起身往浴室走,林栩安却轻轻叩了叩茶几。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拖鞋,整齐地摆到对方脚边:“瓷地板凉,先穿好鞋。”
温霁卿顺从地套上拖鞋,走进浴室调好水温,又从柜子里取出新浴巾放在洗手台边。他扶着门框朝外轻声唤道:“林栩安。”
林栩安闻声抬头,放下已被捂得微温的矿泉水,走到浴室门口。温霁卿指了指氤氲着水汽的浴室:"水温调好了。有什么需要就叫我,我在隔壁房间。"他顿了顿,耳尖泛起淡粉,"对了,这房子只有一间卧室……不过床很大。如果你介意同睡的话,我可以睡沙发。"
林栩安抱着换洗衣物,闻言轻笑摇头:“不会介意。再说——”他眨了眨眼,语气里带着温柔的调侃,“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。”
温霁卿想起雨夜那场仓促的亲近,耳尖更红了几分:“那次是情况特殊……现在既没打雷,我也没生病,怕你觉得不自在。”
“只要你不会嫌弃我就好。”林栩安笑着往浴室走去,“两个人一起,晚上还能说说话,不是很好吗?”
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,像一层柔软的纱幕。
温霁卿被那含笑的眸光烫着似的,仓促地垂下眼帘,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走开。林栩安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进浴室。
氤氲的水汽很快漫上磨砂玻璃,将身影晕成模糊的轮廓。温霁卿在客厅里听着隐约的水声,不自觉地用指尖碰了碰发烫的耳垂。
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,顺着肌肤蜿蜒滑落。林栩安闭着眼,任由水幕将自己包裹。黑暗中,无数个温霁卿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:那个在他怀中无声落泪的、收到贝雷帽时眼睛亮起来的、蹲在花摊前认真挑选的,还有更早之前医务室里脸色苍白的。
这些画面交织重叠,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放映。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,像是胸腔里有什么在躁动不安。明明才相识月余,却仿佛已经一起走过了很长的路,经历了数不清的细碎片段。
他伸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睫毛滴落。这时,友人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:"这就是喜欢。"
水汽氤氲的浴室里,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雷,劈开了他心中所有朦胧的迷雾。水流声中,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的关注、不自觉的呵护、以及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究竟从何而来。
喜欢。是的,他喜欢温霁卿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,重得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。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,在瓷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,就像他此刻波澜四起的心绪。
一墙之隔,温霁卿的状态却截然相反。
温霁卿从衣柜里抱出两床被子,重重扔在床上,自己却脱力地坐下喘息。那股熟悉的、铅一般的绝望再次裹挟着烦躁涌上心头,压得他胸口憋闷,胃部传来阵阵绞痛。他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……又要发作了吗?明明想着至少把这个周末熬过去的……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?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他最不愿的,就是再次以如此不堪的模样面对林栩安。
他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,蜷缩着靠住床边,眼眶阵阵发热。手指下意识地探向枕下,摸到那片冰凉的修眉刀。刀刃抵上手臂皮肤时,他停顿了一瞬……林栩安看到会怎么想?但绝望的海啸已淹没这短暂的迟疑。刀片轻轻划过,一道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。短暂的刺痛让他获得片刻诡异的平静,随即便将刀片丢开。
回忆如潮水涌来,他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,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。恶心感翻涌而上,手指不受控制地探入口中抠挖,身体随之颤抖。晚上并没吃多少,干呕只带来一些酸水,灼烧着喉咙。他剧烈咳嗽,泪水在衬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,手指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,整个人缩进宽大的外套里。
情绪如决堤洪水,而他则是螳臂当车的蝼蚁,任何挣扎都无济于事。在这滔天绝望中,他无力浮起,只能感觉着自己一点点下沉,呼吸越来越困难,胸口闷得骇人。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痕,正无声地渗着血,成为这场无声崩溃最疼痛的见证。
一声闷响,温霁卿无力地倒在地上。他试图掐自己的手臂,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消散。尖锐的耳鸣席卷而来,夹杂着破碎的辱骂与哭泣声——又是幻听。他绝望地想着,泪水早已浸透衣领。
烦躁促使他甩开掌中被扯落的发丝,挣扎着拾起地上的修眉刀。他胡乱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,刀刃划过苍白皮肤,血珠顷刻涌出,在衬衫上洇开暗红的痕迹。温霁卿怔怔看着不断淌血的伤口,灵魂仿佛脱离躯体一般麻木——太脏了,哭得这么难看,这么丢人……为什么还要活着折磨所有人?
脑海中的噪音愈发汹涌,他用力拍打自己的太阳穴:“别吵……安静……求你们安静……”
浴室里的林栩安听见重物倒地的声响,心头一紧,匆忙冲净身子套上衣服冲出浴室。找遍客厅不见人影,突然想起温霁卿说过会在卧室,推开门便看见那人蜷缩在地毯上,手臂伤口正渗着血珠。
林栩安只觉得心脏骤停,冲过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。指尖轻抚过后颈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怎么了?我在这里……”他身上清新的柠檬香淡淡萦绕,温霁卿却浑身一颤,下意识将伤手藏进袖口,不想弄脏对方的衣服。眼泪止不住地滚落,他发不出完整音节,只剩破碎的呜咽。
林栩安手足无措地替他擦泪,抱到床边轻拍后背:“没事了,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吗?”温霁垂头不语,整个人往外套里缩,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大腿。林栩安目光一痛,轻轻握住他自残的手放在自己膝上,掌心温暖地包裹住冰凉的指尖:
“难受就掐我,你身上已经不能再添新伤口了”
十几分钟过去,温霁卿的情绪才渐渐平息。他靠在林栩安肩上,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:“又发作了……吓到你了吧。”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新鲜的伤口,下意识想找修眉刀,却想起早已被林栩安收走。
他眼中是风暴过后的死寂,像一口枯井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别和我一起了,我就是个疯子……只会拖累所有人。”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,“没有人会爱我这样的疯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