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开学第一周的周五夜晚。高一的周末不安排课程,连周五的晚自习也一并取消,好让那些要走读回家的学生能早些启程。住校生们同样享有这份傍晚的自由——只要在宿舍查寝之前返回,便可随意出入校门。若有住校生打算回家过周末,只需提前向宿管阿姨和班主任说明情况便可。
林栩安仔细地将两人的周末作业分开整理好,重的书本都收进自己的背包,只留几本轻薄的递给温霁卿。他背起书包时肩带微微下坠,转头看着温霁卿,眼中是淡淡的温柔,问道:“莫生他们要去吃饭,你有什么安排吗?”
“没有...”温霁卿接过书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纹路,“没想过要做什么。”
林栩安想到什么,眼睛亮了亮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:“不是说好要给你选礼物吗?正好去万达逛逛,这个点人应该不多。”见温霁卿下意识地想要摇头,他轻声补充,“不是任务,是我想陪你去。
温霁卿怔了怔,低头将水杯收进侧袋:“好,先去宿管那儿取手机吧,顺便把书包放回去。”
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上挤满了欢快的学生们,嬉笑声如同惊起的雀群。
林栩安从斜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,自然地牵起温霁卿的手转向小径:“临走前得去喂一下那位老朋友。”
橘猫正慵懒地躺在他们特意安置的软垫上,见到熟悉的身影便翻出毛茸茸的肚皮。林栩安蹲下身撕开猫粮包装,仔细倒入食盆,又添上清水。他的指尖轻触猫咪耳后,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傍晚的风:“我们要放假了,明天中午再来看你。”
温霁卿站在斑驳的树影里,看着橘猫亲昵地蹭着林栩安的掌心,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会准备得这么周到?”
“报到那天就注意到它了。”林栩安笑着打了个响指,“所以特意备了些便携装。”他借着温霁卿伸手的力道站起身,却小心控制着力度,“总怕一不留神把你带倒了。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。天际线处,晚霞正在蓝调时刻晕开一抹暖色,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林栩安和温霁卿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,宿管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两人的手机递过来,嘴里还念叨着“现在的孩子离了手机就跟丢了魂似的”。林栩安解锁屏幕,快速回复了家人的未读消息;温霁卿却只瞥了一眼通知栏,便将手机塞回口袋,轻轻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。
“你周末……回家吗?”他问得有些迟疑。
林栩安摇头,语气轻松:“我爸妈都在研究所,整天满世界飞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”说完才注意到温霁卿眼角眉梢悄悄漾开一抹笑——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貌的弧度,而是像偷吃到糖的孩子,带着点狡黠的亮光。这是林栩安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,真实得让人心动。
在离校登记表上签完自己的名字,温霁卿的笔尖在“同行人”一栏顿了顿。他抬起眼帘,声音很轻却清晰:
“要不……去我那儿吧?我自己住,她不会来的。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格边缘,“你愿意吗?”
宿舍厅的灯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。
林栩安利落地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,笔尖在纸上划过清晰的痕迹。“好,”他收起笔,转向温霁卿时眼里带着笑意,“我们得回宿舍拿些换洗衣物,再跟老班说一声,阿温在这里等我就好,我一个人回去顺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已经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,向着楼梯间走去,不等温霁卿拒绝。
温霁卿将外套拢紧了些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他目送着那个匆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,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,才转身朝宿舍楼外走去。
初秋的傍晚已有凉意,风卷着几片早凋的梧桐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。天际泛着淡淡的蟹壳青,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。他倚在楼外的廊柱旁,看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。
远处篮球场还有少年奔跑的身影,运球声和呼喊声被风捎过来,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。温霁卿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暮色中很快淡去,心里却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,轻轻胀着,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、清冽又安宁的暖。
就在林栩安收拾两人衣物时,上铺突然探出陈炳文睡眼惺忪的脑袋:“老林,你不是说要留校过周末的吗?”林栩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,随即无奈地看向对方:“临时改了主意。倒是你,不是说和莫生去吃饭了?”
陈炳文撇撇嘴,晃了晃手机:“那家伙把练习册落教室了,让我在这儿等着。我们打算去宏升广场吃火锅。”他狐疑地打量着林栩安手中的行李包,“你该不会是要......”
林栩安拎起收拾好的双肩包,朝陈炳文挥了挥手:“我先走了,你们吃得开心。”他转身时,耳根微微发烫,却故作镇定地背着包,快步朝宿舍门外走去。
林栩安匆匆走出宿舍楼时,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。温霁卿安静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卷着,轻轻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。路灯刚刚亮起,在他周身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,更像是炸毛的小猫。
林栩安快步走过去,很自然地接过温霁卿手里的包,又从自己包中抽出对方的外套递过去:“起风了,快穿上。”他的指尖碰到温霁卿微凉的手背,“我们是先回去放东西,还是直接去吃饭?”
温霁卿接过外套披上,举起手机晃了晃:“叫到车了。先把行李放回去吧,”他的目光扫过林栩安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总不能让你背着一堆东西逛一晚。”
夜色在他们交谈时又沉了几分,风掠过树梢,响起初秋特有的、干燥的沙沙声。
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。因着一中、二中新校区的迁入,这片曾经偏僻的郊区如今也热闹起来。街道两旁亮起了各色商铺的霓虹招牌,往来车流在暮色中连成闪烁的光带,校门前的公路上,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,在渐深的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出租车很快停在了校门口。司机是位健谈的中年大叔,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两人,笑呵呵地搭话:“是一中的学生吧?了不起,成绩肯定好!”林栩安一边温声应着,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温霁卿的手心——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鸟。
公寓离学校确实近,即便遇上晚高峰,也不过二十分钟车程。下车时,温霁卿轻轻拽住林栩安的袖口:“小区要刷脸才能进,你跟着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这房子本来是家里为了方便我走读买的……但我不想让她陪读,他们也不同意我一个人住,最后就选了住校。”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“平时有阿姨定期打扫,我们直接住下就好。”
林栩安点点头,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。“可以不用拽袖子,”他声音很轻,却格外坚定,“牵手就好。”
温霁卿耳尖倏地红了。他含糊地应了一声“好”,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刷卡进了小区,却忘了松开相握的手。电梯里,他低头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,始终没敢抬头看身边人——只感觉那只手被握得很暖,很稳。
电梯门打开,温霁卿走到房门前解开了指纹锁,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拆开包装递给林栩安,自己也换上拖鞋:“请进。”
林栩安换上拖鞋,温霁卿接过包放在沙发上:“你要休息一下吗?”
林栩安摇了摇头:“没关系,我们先去吃晚饭,你中午没怎么吃饭,胃又要不舒服了。”
温霁卿轻笑一声,但也顺着林栩安的话:“知道了,我没这么脆弱的。”
万达广场离小区不过步行距离,虽仍是工作日,里头却已聚起不少人气。两人在四楼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家酸菜鱼店门前。掀开门帘,热气与香气一同扑面而来。
落座后,店员递上菜单。林栩安垂眸细看,每念一道菜名便抬眼看温霁卿,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味。温霁卿忍不住轻笑,用手托着腮望他:“不用特意迁就我,我吃得不多。你先点,选好了我再加几样小食就行。”
林栩安依言点了份不辣的酸菜鱼,温霁卿接过菜单,又勾了两样点心。等菜的间隙,林栩安拎起茶壶,用热水仔细烫过两人的碗筷。他手指修长,动作不紧不慢,蒸腾的白汽朦胧了他的眉眼,却遮不住那份专注的温柔。
温霁卿接过他递来的碗筷,忽然低声说:“我很幸运。”
林栩安微微挑眉:“嗯?”
“遇见你这么有耐心的人。”温霁卿的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以前的朋友……知道我生病之后,都渐渐找借口不再见我了。”
周围人声喧嚷,热热闹闹的,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退远。只有他那句很轻的话,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温霁卿说着这话时是带着笑的,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只在唇角浅浅一弯,便消散在氤氲的热气里,眼底剩下的,是一片寂寂的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