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栩安的手就在这时伸了过来,轻轻覆上他搁在桌沿的手背。掌心温热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将温霁卿微凉的指尖拢住。
“嗯,”林栩安的声音很轻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一字一句,清晰而沉稳,“我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,望进温霁卿有些怔然的眼里:“你信我吗?”
温霁卿的指尖在他掌下很轻地颤了一下,先是下意识地蜷起,像受惊的小动物,想要缩回自己的窝里。
那停顿的几秒被无限拉长,空气中只剩下店内播放的舒缓歌曲,和远处隐约的谈笑。然后,那紧绷的指节,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松开了。他犹豫着,试探着,最终将手指轻轻搭进林栩安的指缝,是一个生涩却坚定的回握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两个字轻得像叹息,却仿佛用尽了方才积攒的所有勇气。
温霁卿的手心有些凉,微微汗湿,但被林栩安牢牢握着,一点点染上对方的温度。
酸菜鱼上桌的响动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静。蒸腾的热气裹着酸辣的香气扑面而来,林栩安拿起筷子,仔细地将鱼片中的刺一根根剔出,又轻轻揭去鱼皮,把莹白的鱼肉仔细地码在碗中。他将盛好的小半碗推到温霁卿面前:“你先吃,我再帮你挑。”
温霁卿微微一怔,接过碗时眼底有些复杂。他摇摇头,咽下口中软糯的红糖麻薯:“这些够了,你别忙了。”
林栩安手上动作没停,抬眼看他,语气寻常:“食堂每次做鱼,你要么不吃,要么吃得极慢。我想你是不太会剔刺,也不爱吃鱼皮,对不对?”
温霁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一股温热的酸涩悄悄漫上心口——这是第一次,有人把他的习惯看得如此明白。他低头笑了笑,耳根有些发热:“你吃饭时……不会一直在我这边看吧?”
“在看。”林栩安答得理所当然,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他顿了顿,把又一块剔净的鱼肉放进温霁卿碗里,“……我答应过……”意识到什么,林栩安是长久的沉默,他生硬转移话题道,“会好好照顾你。”
温霁卿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知道……是她告诉你了,对吧?”
林栩安的动作倏然停住。他垂下眼帘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四周人声嘈杂,杯盘碰撞,笑语喧哗,却仿佛在这一刻陡然退远,只剩那句轻飘飘的问话,悬在两人之间,他不由得想到一句话:
灯火通明,人声熙攘。在这般喧腾的市井烟火里,两个年轻人实在太过寻常,就像两滴水落入河流,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鼎沸的人潮之中。没有人会特意侧目,自然也无人察觉——温霁卿此刻低垂的睫羽下,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。
温霁卿的目光掠过邻桌——那对父母正给小孩碗里夹菜,笑声朗朗。他垂下眼睫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其实没什么……以前不愿说,是怕被人当作异类。但你不一样,所以想告诉你些事。”
“初中前他们还算和睦,等我上初一,争吵就越来越多。我父亲……会把我反锁在家,不许我交朋友。他是个疯子……可外人眼里,他永远得体光鲜。”他沉默片刻,把涌到喉头的情绪压下去,勉强笑了笑,“不提他了。说说我母亲吧。”
“经过父亲那些手段运作,她总觉得我恨她,就想尽办法证明她才是对的、才是为我好的那个。她是爱我的,只是用错了方式……初一那次月考,我没考到前五,她就不让我睡,逼我通宵反省。
可天一亮,她又哭着道歉。后来她越来越极端……到初三,我每天睡不足六小时,完不成目标就要受罚。不过那些惩罚都不重,像是走个过场……□□和精神上,她都没真正伤到我…真正的伤害,是我的父亲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我很爱她……希望她过得好,活得自由,别像我一样。”他摇摇头,像要甩掉什么,“你大概不明白,甚至觉得我很傻……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为什么吧。
只是那段时间…甚至到现在,我怎么都提不起劲,像陷在恶性循环里……后来只能靠疼痛保持清醒,就是你见过的那样。
那段时间就像场噩梦,我连逃的念头都没有……只有疼的时候,才感觉自己还活着,还踩在实地上。”
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林栩安的筷子停在半空,他轻轻握住温霁卿的手,最终起身将他拥入怀中。
“没事了,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在这里。”掌心轻抚着对方微颤的后颈,他感觉到温霁卿的眼泪无声浸湿衣襟,“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,你要是觉得现在的生活痛苦,我会带你一起逃离。”
闷闷的一声“嗯”算是温霁卿的回应。
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后半程里,温霁卿的眼眶始终泛着红,林栩安便搜肠刮肚地讲些趣事逗他开心。
温霁卿强撑着笑意摇摇头:“真的没关系……我说过的,我没那么脆弱。”林栩安仔细端详他的神情,确认那抹阴霾确实散去了,才牵起他的手:“好,那我们去精品店吧?我想到要送你什么了。”
温霁卿温顺地跟着他走进商场角落的精品店。傍晚时分店内客人稀少,林栩安很快找到了目标,回头却见温霁卿正专注地打量着货架上的书立。他悄悄去收银台付了账,再回来时,发现那人已经蹲在积木货架前研究拼插模型了。
林栩安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,忽然伸手轻轻掩住他的眼睛。温霁卿的身子瞬间绷紧,但在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后渐渐放松下来,任由林栩安为他戴上一顶软绒绒的贝雷帽。帽檐上蜷着只猫咪造型,粉色的肉垫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额前。
“阿温别睁眼。”林栩安牵着他走到试衣镜前,缓缓松开手。温霁卿睁开眼,镜中的少年戴着毛茸茸的猫耳帽,微微睁大了眼睛。他抬手轻触帽檐,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晕:“很可爱……我很喜欢。”
林栩安笑着掏出手机:“要拍照留念吗?毕竟是第一次一起出来。”温霁卿耳尖微红,往他身边靠了靠,轻轻点头。林栩安便弯腰凑近,镜头里映出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,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:
“茄子。”
因为晚饭吃得久了些,林栩安原本计划好的抓娃娃环节只得作罢。走出商场时,温霁卿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,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,而后又将动作换作牵住他的手。
“你很想玩抓娃娃机吗?”温霁卿轻声问,“下次再来就好。”
林栩安摇摇头,夜色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:“不是一定要玩,是希望让你也试试看。”
温霁卿怔了怔,仰起脸看他。商场外墙的霓虹灯光落进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,漾开细碎的光。他忽然笑起来,指尖轻轻挠了挠林栩安的掌心:
“这样也好。正因为今晚留有遗憾,才更让人期待下一次的相约。”
晚风拂过,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,那笑意却稳稳地落在眼底,比橱窗里最亮的灯光还要温暖。
夜晚的街边排满了各式小摊,暖黄的灯光与食物蒸腾的热气交织出喧闹的市井画卷。两人并肩走着,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轻轻包裹,将周遭的嘈杂隔绝在外。他们享受着这份只属于彼此的安静,周末将至的松弛感在无声中流动。
远处写字楼的灯火渐次熄灭,加班的人们也踏上了归途。温霁卿望着小区里星星点点亮起的窗灯,忽然抬起手,指向家的方向:“我看见了,等我们走到的时候,属于我们的那盏灯也会亮的。”
林栩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,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:“嗯。”
这时,路边花摊的叫卖声吸引了温霁卿的注意。他慢慢晃着走到摊前,蹲下身,埋首在花丛中细细挑选。宽大的外套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,头上那顶猫咪贝雷帽在花影间若隐若现。路灯透过花叶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栩安站在不远处,看着温霁卿被鲜花簇拥的侧影。昏黄的光线下,少年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,就像一幅被岁月温柔打磨的老照片。这一刻的美好如此易碎,让人不忍惊扰。
林栩安会不会料想到,这幅场景会在日后经常光顾十七岁少年的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