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的春雨下了整整一周，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气息。

苏晞薇的办公桌上，那盆绿萝新抽了几片嫩叶，藤蔓沿着窗台悄悄蔓延。

距离复工已经过去十天，她和顾聿珩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，被两人默契地加固成了铜墙铁壁。

所有的交流都严格控制在工作范畴内。他会仔细审阅她的每一份报告，给出精准的修改意见；她会按时提交所有材料，从不拖延。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上下级范本。

只是每天早上，当苏晞薇走进办公楼大堂，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专属电梯的方向。

有时候能看见他的背影，穿着熨帖的西装，身姿挺拔，在电梯门闭合前留下一个疏离的侧影。

她开始怀念那些不小心的偶遇，茶水间里他递来的咖啡，加班时他顺路送她回家，甚至是他皱着眉说她方案不够好的严厉时刻。

至少那时候，他的眼睛里有温度。

而现在，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投石下去，连涟漪都不会有。

这天下午，苏晞薇正在修改季度推广方案，内线电话响了。

“苏总监，顾总让你现在去一趟他办公室。”秘书的声音很公式化。

苏晞薇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有说什么事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拿起笔记本。走廊很长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。

敲门，进入。

顾聿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，听见声音抬起头：“坐。”

苏晞薇在对面坐下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。

他的桌上依然摆着那个薄荷糖铁盒，瑞城带回来的那个，盖子微微打开，里面已经空了大半。

“领航者计划今年的预算方案，我看过了。”顾聿珩推过来一份文件，上面有他用红笔做的批注，“整体思路可以，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”

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：“这部分市场推广的费用占比过高。技术研发才是核心，预算要向这里倾斜。”

“但是顾总，”苏晞薇忍不住开口，“如果没有足够的市场曝光，再好的技术也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聿珩打断她，语气平静，“所以不是削减，是调整分配。你看这里——”他翻开另一页，“线下活动的预算可以压缩30%，转移到线上虚拟体验的研发。现在用户习惯已经改变了。”

他说得对。苏晞薇看着那些批注，每一条都切中要害。如果是以前，她会觉得这是他在认真指导她；可现在，这只是一次标准的工作沟通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顾聿珩又翻过一页，“团队激励方案，你设计得太复杂了。直接一点，完成季度目标，奖金上浮15%；超额完成，20%。简单有效。”

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苏晞薇记得这双手曾经在她生病时递过温水，在她熬夜时盖过毛毯，在她演讲紧张时轻轻拍过她的肩膀。

而现在，它们只是公事公办地指点着文件上的数字。

“明白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我回去修改，明天重新提交。”

“今天下班前给我。”顾聿珩看了眼手表，“四点半前，可以吗？”

现在已经是三点。苏晞薇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“好。”他合上文件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，“那先这样。”

逐客令下得不动声色。

苏晞薇站起身，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：“对了。”

她转身。

顾聿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：“这是行业最新的趋势分析报告，技术部刚整理的。对你调整方案有帮助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过来递给她。距离拉近，苏晞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。

他刚吃过糖。

“谢谢顾总。”她接过文件夹，伸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。

一触即分。

顾聿珩的手很凉，他收回手，神色没有变化：“不客气。出去的时候带上门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苏晞薇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，站了很久。

直到有同事经过，她才回过神，快步走回办公室。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苏晞薇全神贯注地修改方案。

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，屏幕上光标飞速移动。她删减了线下活动的预算，增加了虚拟体验的研发投入，简化了团队激励条款。

四点二十五分，她按下发送键。

邮件飞出去的瞬间，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，又要下雨了。

五点整，下班铃声响起。

同事们陆续离开，互相道别。

苏晞薇收拾好东西，看了眼手机。

没有新邮件。

他没有回复。

她关掉电脑，拎起包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，只有清洁阿姨在打扫卫生。

路过顾总办公室时，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
他还在。

苏晞薇的脚步慢下来，在门口停顿了两秒。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，表情犹豫。

最终，她还是走过了那扇门，按下了电梯按钮。

电梯从顶层降下来，门打开时，里面站着两个人：顾聿珩，和他的助理。
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
“顾总。”苏晞薇点点头，走进去。

“苏总监。”顾聿珩回应，声音平淡。

助理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狭小的空间里，三个人站成一个尴尬的三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