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词从许言口中说出来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不是情话，不是夸张，而是一个被第三方证实的、漫长的时间刻度。

“我当时很震惊。”许言坦白道，“十年啊，苏晞薇。从你还在上高中，到现在。他一直都爱着你。”

苏晞薇端起碗，茶汤已经温了。她慢慢喝了一口，芝麻和花生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，却尝不出滋味。

“他还说了一件事。”许言的声音更轻了，“他说你高三暑假在他家院子画画的那三天，他其实没出国。他骗家里说去同学家，其实是每天从后门溜回来，躲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你画画。”

苏晞薇的手指一抖，碗里的茶汤差点洒出来。

那个暑假。那个她以为空无一人的院子，那个总是拉着的窗帘，那些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。

原来都不是错觉。

“他说你看得太专注，连下雨都不知道。”许言继续说，“第三天下午突然下雨，你抱着画板躲到屋檐下，继续画。雨打湿了你的头发和肩膀，你也不管。他在楼上看着，差点就冲下楼了，但还是忍住了。”

苏晞薇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：十六岁的自己，蹲在屋檐下，雨水溅湿了画纸，她用手护着，一笔一笔继续画那棵石榴树。

而楼上，有一双眼睛，看了她整整三天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为什么那时候不说？”

“他说你太小，而他快要出国了。”许言叹了口气，“他不想用一份不确定的感情困住你。而且那时候，你眼里看的是……”

是我。苏晞薇在心里接上这句话。

许言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，轻轻摇头：“苏晞薇，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当年我拒绝你，不只是因为把你当妹妹。”

苏晞薇抬眼看他。

“那时候，其实我能感觉到顾大哥对你的特别。”许言坦诚地说，“虽然他已经出国两年，但每次有他的消息传回来，你都会特别认真地听。你保存着他送你的素描本，哪怕已经用完了也不舍得扔。你看他照片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所以当我意识到你可能喜欢我时，我选择了拒绝。不是因为不喜欢你，而是因为，我觉得你心里早就有人了，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。”

这个认知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
苏晞薇想起那个素描本，确实，是顾聿珩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。她一直用到高三毕业，最后一页画的是那棵石榴树。

她也确实特别关注顾聿珩的消息。听说他在国外拿了奖学金，听说他参加什么比赛得了奖，听说他暑假不回国……

原来这些细微的心思，连许言都看出来了，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“他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许言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，“他说：好好对她，不然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
许言笑了笑：“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是个成功的商人了，但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特别像小时候带我们玩的那个顾大哥。谁欺负了我们这群小的，他一定会找上门。”

店外有顾客进来，是一对老夫妻。

许言起身招呼，熟练地为他们准备擂茶。

苏晞薇坐在原地，手里的碗渐渐凉透。

十年。

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遇，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，那些严厉要求背后的期待，都不是偶然。

顾聿珩就像个耐心的钓者，在她的人生河流边坐了十年，一竿一竿，不急不躁，等着她自己游向他布下的饵。

只是这饵太珍贵，是真心，是时间，是十年如一日的注视。

许言忙完回来，在她对面重新坐下。

“苏晞薇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作为老同学，也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，我想说，顾大哥可能用了不对的方式，但他的心意是真的。十年，不是谁都能等得起的。”

苏晞薇看着碗里已经沉淀的茶渣，轻声问：“你不生气吗？他那样对你。”

“一开始有点。”许言坦诚道，“但后来想想，如果是我妹妹被谁伤了心，我也会去找那个人。只是顾大哥做得更直接一点。”

他笑了：“而且说实话，看到他那么在意你，我反而放心了。苏晞薇，你值得被这样珍视。”

苏晞薇付了钱，推着自行车离开。

老街两旁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。红彤彤的光映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。

她骑得很慢，冷风吹在脸上，吹干了泪痕，却吹不散心里的混乱。

回到家，她看见母亲正在门口张望。
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豆腐，“饭都快做好了。”

“遇到许言了，在他新开的擂茶店坐了会儿。”苏晞薇说。

母亲眼睛一亮：“许家那孩子啊？听说去年结婚了，老婆刚生了孩子。唉，时间真快，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。”

晚饭很丰盛，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菜。父亲开了瓶米酒，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，暖意融融。

“薇薇，聿珩今年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？”母亲突然问。

苏晞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：“他工作忙。”

“也是，大公司的顾总，肯定忙。”父亲点点头，“不过那孩子有心，上个月还寄了东西来，说是深城那边的好茶叶，还有你妈爱吃的海味。”

父亲起身去里屋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：“喏，这盒说是给你的，我看是画笔和颜料，就没拆。”

礼盒上系着深蓝色的丝带，卡片上是他熟悉的字迹——给还在画画的苏晞薇。

她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套专业级的水彩画笔，和几管她一直舍不得买的进口颜料。最下面压着一本素描本，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：

“愿你的世界永远有色彩。顾聿珩。”

没有日期，没有更多的话。

母亲凑过来看：“哎呀，聿珩这孩子，真是细心。知道你从小喜欢画画，现在还记着。”

苏晞薇抚摸着画笔柔软的笔毛，心里某个地方酸酸涩涩的。

十年。

他看了她十年，等了她十年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为她铺了十年的路。

而她直到现在，才开始真正看见这条路，和站在路尽头的那个人。

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，这次更近些，震得窗户微微颤动。

父亲起身去看热闹，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。

苏晞薇一个人坐在火盆边，看着炭火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