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城的冬天有它独特的味道：是腊肉在灶台上熏出的烟香，是橘子皮在炭火边烤出的微甜，还有从河面吹来的、带着湿气的风，钻进衣领袖口，冷得实实在在。

苏晞薇回家的第三天，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
父亲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杀鸡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蒸年糕。

苏晞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，坐在堂屋的火盆边，看炭火噼啪作响，火星子偶尔溅出来，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光痕。

“薇薇，去街上买点豆腐回来。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，“你爸说要煎豆腐酿肉。”

苏晞薇应了一声，起身推上院子里那辆旧自行车。

车篮已经生锈，车铃也按不响了，但骑起来依然轻快。她沿着青石板路往老街去，路两旁的老樟树落光了叶子，枝干在灰白天空下画出疏朗的线条。

老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，只是多了几家新店。卖豆腐的铺子还在老位置，老板还是那个爱笑的阿姨，只是鬓边多了白发。

“苏老师的女儿回来啦？”阿姨麻利地切着豆腐，“听说在深城大公司工作？出息了出息了。”

苏晞薇笑着应和，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豆腐。荷叶的清香混着豆腐的豆腥味，是家乡才有的气息。

正要离开时，她瞥见斜对面新开了一家小店：三伏擂茶。招牌是用毛笔手写的，字迹清秀中透着几分力道。

店里没什么客人，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擦拭桌椅。晨光透过木格窗棂照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

苏晞薇的脚步顿住了。

许言。

她高中时偷偷喜欢过的人。记忆里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会在课间弹吉他，会在她的素描本角落画小太阳。毕业那年，他在纪念册上写：“前程似锦，勿忘我。”

她确实没忘，只是时光把那些朦胧的好感酿成了淡淡的怀念。

“要喝擂茶吗？”许言抬起头，看见她的瞬间愣住了，“苏晞薇？”
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，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，多了成年人的沉稳。

“许言。”苏晞薇停好自行车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小店不大，装修得古朴温馨。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茶具图，柜台前摆着几个陶罐，分别装着芝麻、花生、茶叶。

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气，那是湘城特有的擂茶香，混着芝麻的醇厚和茶叶的清苦。

“经典擂茶？”许言笑着问，已经转身去取石臼。

苏晞薇点点头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老樟树枝干遒劲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。

石臼和擂棍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
许言的动作熟练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。

“听说你在深城发展得很好。”他一边研磨一边说，“在顾大哥的公司？”

苏晞薇的手指微微一紧：“你认识顾聿珩？”

“认识啊。”许言笑了，“虽然他不一定记得我。那时候这一片的孩子都跟着他玩，他带我们打球，教我们做题，暑假还组织我们去河边写生。”

记忆的闸门被推开。苏晞薇想起来了，那些炎热的夏天，一群孩子跟在顾聿珩身后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子。她那时候最小，总是落在最后面，顾聿珩会特意放慢脚步等她。

“你也跟着他？”苏晞薇问。

“当然。”许言把研磨好的茶料倒入碗中，冲入热水，“我、你、还有小胖、阿珍……七八个孩子呢。”

热腾腾的擂茶端上来，青瓷碗里盛着温润的绿色茶汤。

苏晞薇捧起碗，热气熏着眼睫。

“去年夏天，他来找过我。”许言在她对面坐下，突然说。

碗里的茶汤荡开一圈涟漪。

“三伏天，最热的时候。”许言回忆着，“他穿着西装走进来，满头是汗。第一句话就问：你是许言？苏晞薇高中同学？”

苏晞薇的手指收紧，碗壁温热，却暖不了指尖的凉。

“我愣了一下，说顾大哥？他点点头，表情很严肃。”许言顿了顿，“然后他直接问：你和苏晞薇为什么没在一起？”
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店外有自行车铃声清脆地掠过。

“我当时挺尴尬的。”许言摸了摸鼻子，“我说我们只是同学，没在一起过。他就盯着我看，又问：她高中时不是喜欢你吗？不是说想嫁给你吗？”

苏晞薇的脸颊开始发烫。那些少女时期幼稚的话，顾聿珩怎么记得？

“我只好说实话。”许言的声音轻了些，“我说你那时候确实对我有过好感，但只是小女孩的懵懂。我当时拒绝你了，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。”

他顿了顿，神色有些复杂：“而且那时候，顾大哥已经出国两三年了。如果他在国内，可能……”

“可能什么？”苏晞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可能你眼里就不会有别人了。”许言坦诚地说，“我们这些跟着你长大的孩子都知道，顾大哥最照顾的就是苏晞薇。只是那时候你太小，感觉不到而已。”

灶台上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，水开了。

许言起身去冲水，留给她一点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。

苏晞薇看着碗里沉浮的炒米，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线团。

原来顾聿珩知道。知道她高中时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，知道她那些幼稚的幻想，甚至知道她被拒绝的尴尬。

“他后来还问了什么？”她问。

许言重新坐下，神色认真起来：

“他问我为什么拒绝你之后，这么快就和别人在一起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我说感情的事说不清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沉默了很久。”许言回忆着，“最后说了一句：她值得最好的，你不配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轻轻刺破了什么。苏晞薇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
“说实话，他那架势挺吓人的。”许言半开玩笑地说，“像是来替妹妹出气的兄长。但又不完全是，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，眼神特别，怎么说呢，特别心疼。”

心疼。

这个词让苏晞薇的心颤了一下。

“我问他：顾大哥，你是不是喜欢苏晞薇？”许言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他顿了一下，然后说：不是喜欢，是爱。爱了十年。”

十年。